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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告别 做出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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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出那个决定之后,许莞荞的日子变得更简单了。
早上七点起床,洗漱,换衣服,出门前给念念的碗里加满猫粮和水。现在她不住在自己租的小公寓了,她搬到了翠屏苑。搬家那天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,行李箱里装着她的衣服,纸箱里装着她的书和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。那本笔记她从高二留到现在,边角翘得不成样子,封面上的水渍又多了一块,内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她的演算过程和笔记——有些是谢知淮写的,有些是她自己加的,两种字迹混在一起,像两条汇合的河流,分不清哪条来自哪里。
念念蹲在行李箱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跳进纸箱里趴着不出来了。谢知淮站在旁边看着念念趴在纸箱里的样子。“它喜欢你的箱子。”许莞荞笑了笑,“它喜欢的是纸箱,不是我的箱子。猫都喜欢纸箱。”谢知淮没有反驳,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头。“它喜欢你。”他说。许莞荞看着他蹲在地上摸猫的背影,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很满。
搬家之后,许莞荞的通勤时间缩短了。以前从自己的公寓到翠屏苑要坐四十分钟公交,现在从翠屏苑到出版社也要坐四十分钟公交。距离没变,方向变了,但意义不一样了。以前她是“去”他那里,现在她是“回”家。晚上,两个人的牙刷并排站在杯子里,两双拖鞋并排摆在门口,两个红本本并排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念念睡在床尾,蜷成一个灰色的毛球。一切都刚刚好。
一月初,念念的病情加重了。
医生说它的肾脏功能在持续下降,药物已经不能完全控制。“做好心理准备。”医生看着许莞荞的眼睛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不用说出来她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念念的时间不多了。
从宠物医院回来的路上,谢知淮一直抱着念念没有说话。许莞荞走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公交车上人不多,他们并排坐着,念念趴在他腿上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睁开。
“许莞荞。”谢知淮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念念还能活多久?”
许莞荞张了张嘴。她不想说“不知道”,因为这是假话。她知道,大概几个月,也许更短。她也不想说“几个月”,因为这是真话,太真了,真到她怕说出口就会变成真的。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谢知淮没有追问。他低下头看着念念,把它往怀里拢了拢。
回到家以后,谢知淮做了一件让许莞荞心疼的事。他把念念放在沙发上,然后去书桌前坐下来,翻开那个白色本子,开始写。他写得很慢,左手打着石膏,只能用右手。他写几笔就停一下,想一想,再接着写。许莞荞走过去站在他身后,看到他写的是念念的事情。什么时候来家里的,喜欢吃什么,不喜欢吃什么,怕什么,喜欢睡在哪里,生病了要吃什么药,一天几次,一次多少。他把所有关于念念的事情都写了下来,工工整整的,像在写一本说明书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她问。
“念念。怕忘了。”
许莞荞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怕自己忘了念念——忘了它怎么来家里的,忘了它喜欢吃什么,忘了它生病了要吃什么药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,也许几个月,也许更短。但他想把念念留在本子里,留在那些不会消失的字里行间。
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,许莞荞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听到客厅里传来念念的叫声。不是平时那种“我要吃的”或“陪我玩”的叫声,是一种很尖的、很急的、像是在喊救命的声音。
她关掉水龙头跑出去。念念躺在沙发上,身体在抽搐,四条腿僵硬地伸着,嘴巴张着,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。谢知淮坐在它旁边,手放在它身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念念,念念。”他在叫它,声音不大,但很急。那是她很少听到的语气。他总是很平静,对什么事都不慌不忙。但今天他慌了。
许莞荞冲过去把念念抱起来。“去医院,现在就去。”
谢知淮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嗯”,他拿起外套披上跟着她出了门。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急,好几次差点踩空。她抱着念念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,但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,比以前快了很多,重了很多。
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念念已经停止了抽搐。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肾衰竭发作,需要住院。许莞荞办完住院手续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谢知淮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。念念趴在笼子里身上连着输液管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。“它会没事的。”
谢知淮没有说话,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在抖,很轻很轻,她感觉到了。
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已经很晚了。没有念念的家变得很安静——没有猫砂被扒拉的声音,没有猫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声音,没有猫趴在窗台上看鸟时尾巴一摇一摇的身影。客厅里空荡荡的,茶几上还有念念没吃完的半罐罐头,沙发上还有它睡出来的凹痕。
谢知淮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念念平时最喜欢的那条毯子叠好,放在旁边。那个位置是留给念念的。许莞荞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许莞荞去医院看念念的时候,医生说它的情况稳定了一些,但肾功能已经所剩无几。“它现在不痛苦,但——”医生顿了一下,“你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许莞荞点了点头。她知道“做好准备”是什么意思。准备好告别,准备好它离开,准备好家里再也没有那只灰色的猫趴在窗台上看鸟。
谢知淮没有来医院。不是不想来,是他来不了。他感冒了,咳嗽,发烧,浑身没力气。许莞荞不让他出门,怕他着凉,怕他病情加重。他在家休息,念念在医院治疗,两个人被隔开了。
许莞荞每天去医院看念念,回来告诉谢知淮念念的情况。“它今天吃了一点罐头。”“它今天精神好了一点,看到我了,摇了摇尾巴。”“它今天在笼子里站起来了,走了两步,又趴下了。”“它今天……”
她说到“它今天”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。它今天不怎么动了,不怎么吃了,不怎么睁眼睛了。它今天好像知道自己快走了。但她没有说出口,她看着谢知淮期待的眼神,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,换成了“它今天挺好的”。
谢知淮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骗我。”
许莞荞低下头。“对不起。”
谢知淮没有追问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还能回家吗?”
许莞荞张了张嘴,想说“能”,但她说不出来。能回家吗?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谢知淮没有等到她的回答。他垂下手,转过身走回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念念是在住院第五天的晚上走的。许莞荞赶到医院的时候,念念已经躺在笼子里不动了。身体还是软的,但已经没有了呼吸。它的眼睛半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,毛还是软的,耳朵还是凉的。
“念念。”她叫了一声。它没有回答。
她在笼子前哭了很久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站起来擦干眼泪,用毯子把念念包好,抱在怀里。它好轻,比以前轻了好多。毛还是软的,身体已经凉了。
她抱着念念走出宠物医院。外面天黑了,路灯亮着,风很大。
她给谢知淮打了电话。“念念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挂了。
“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许莞荞抱着念念坐在出租车的后座,把它放在腿上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默默把车内的灯调暗了。
回到翠屏苑的时候,谢知淮站在楼下。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,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,拉链没有拉,风吹得衣角乱飞。他看到她走过来,看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个用毯子包着的小小的东西,没有问“念念呢”,没有说“让我看看”。他伸出手接过念念,抱在怀里,站在那里抱着它,很久很久。
许莞荞站在他旁边,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,眼泪被风干又被新的眼泪打湿。过了很久,谢知淮终于动了。他低下头,在毯子上轻轻亲了一下。然后他抱着念念转身上楼。许莞荞跟在他后面。
那天晚上他们把念念放在它最喜欢的毯子上,旁边放着它最爱吃的罐头和那只有点破旧的玩具老鼠。
谢知淮坐在念念旁边,手放在它背上,没有哭。许莞荞坐在他旁边,靠在他肩膀上,也没有哭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陪着念念。
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。天快亮了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去更好的地方了。”
谢知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更好的地方有罐头吗?”
许莞荞愣了一下。“应该有。”
“有窗台吗?可以看鸟的那种。”
“有。”
“有人摸它吗?”
许莞荞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“有。会有人摸它的。每天摸,从头摸到尾。它想被摸多久就摸多久。”
谢知淮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念念的毛里。
那天早上他们在小区的花坛边挖了一个坑,把念念埋在了那棵薄荷旁边。没有墓碑,没有仪式。谢知淮蹲在花坛边看着那小小的土堆,手放在土上面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了一声。风吹过薄荷叶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他们站起来走回家,谁都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