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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没有念念的日子 念念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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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走后的第一天,谢知淮很早就醒了。天还没亮,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,像一张没有调好色的照片。他睁开眼睛,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床尾。以前念念总是睡在那里,蜷成一个灰色的毛球,他伸手就能摸到。今天他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被子,凉的。
他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来。
许莞荞在他旁边睡着,呼吸很匀。他没有叫她,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。赤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。客厅里很安静——没有猫砂被扒拉的声音,没有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的闷响,没有猫在厨房门口叫早的催促。茶几上还放着念念没吃完的半罐罐头,罐头旁边是它最喜欢的那只玩具老鼠,破破烂烂的,尾巴已经断了。沙发上那条毯子还是昨天叠好的样子,没有人动过,也没有猫在上面踩出坑来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那条毯子,放在膝盖上。毯子上还有念念的味道——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气味,是他摸它的时候留在指尖的那种、很淡很淡的、要凑很近才能闻到的味道。他把毯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,然后放下,垂着手坐在那里,什么都没有做。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许莞荞醒来的时候,发现身边没有人。她披上外套走出卧室,看到谢知淮坐在沙发上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,他坐在光里,像一个不会动的雕塑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不知道。很早。”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你还在睡。”
许莞荞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膝盖上那条毯子,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,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。他哭过了,不是在念念走的时候哭的,是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一个人哭的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从来不在她面前哭。他怕她跟着哭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指,慢慢地捂热。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想念念了?”
他沉默了几秒钟。“嗯。”
许莞荞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坐在晨光里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念念走后的第三天,许莞荞下班回家的时候,发现谢知淮不在客厅里。她换好鞋找了一圈——不在卧室,不在厨房,不在阳台。她的心忽然提了起来,快步走到洗手间门口。门开着,灯亮着,没有人在里面。她又走回客厅,注意到了阳台的门开了一条缝,她平时关得很紧,念念在的时候怕它翻出去。
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谢知淮蹲在阳台上,蹲在那盆薄荷旁边。花坛边念念的坟就在薄荷旁边,小小的土堆上落了几片枯叶。他没有在哭,就蹲在那里,看着那个小土堆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乱飞,他好像感觉不到冷。
许莞荞没有叫他。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谢知淮。”她最终还是叫了他。
他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。他看起来很狼狈,像一个淋了很久的雨的人,浑身湿透了,但还在雨里站着。
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他走过来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念念了。”
她伸出手把他拉进了屋里,关了阳台的门。把他按在沙发上,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。他两只手捧着杯子,水温透过玻璃壁传到他的手心,慢慢地暖着。
“念念走的那天,我没有哭。”他说。
许莞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。
“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它走了,我很难过,但我的脑子告诉我——难过没有用,念念不会回来了。我的脑子总是这么冷静,冷静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。”
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。“今天下午我在阳台看那个土堆,我忽然想起来了。想起来它怎么来我家的——你从超市门口捡回来的,装在纸箱里,它那个时候好小,比我的手还小。你问我要不要养,我说随便。你说明明是你要养。我说那你取名字,我想了一会儿说叫念念。你说念念是什么意思,我说以后不记得的事就念一念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我记得。我记得它来的第一天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,我记得它第一次跳上床睡在我脚边,我记得它第一次生病我带它去医院它在笼子里一直叫。我记得所有事情。它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。”
眼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,没有声音,就那么静静地往下流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杯子里。许莞荞看着他无声哭泣的脸,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反手握住了她,力气很大,像在抓一个快要被冲走的东西。
她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。“哭吧,没有人会看到。你可以哭。”
他的肩膀开始抖,很轻很轻。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没有声音,但她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一点一点变湿。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,无声的,像雨水落在棉花上。
那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热水凉了,她没有去换。天黑了,她没有去开灯。两个人就那样靠在一起,在黑暗中,在念念不在的家里,哭了一场。没有声音,没有语言,只有眼泪。
念念走后的第一个星期,许莞荞把那半罐罐头和那只破了的玩具老鼠收了起来。她本来想扔掉,但收着收着就放进了抽屉里。和那些红本本放在一起,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。
谢知淮不知道这件事。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。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她会一直留着这些东西。留着念念的味道,留着念念的声音,留着念念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。
谢知淮的状态在念念走后变得更差了。不是一下子垮掉的,是一点一点地、像水位慢慢下降。他发呆的时间变长了,有时候坐在沙发上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。他开始忘记一些以前不会忘的事情——药吃了没有,饭吃过了没有,今天是星期几。那个白色本子他已经翻得很旧了,边角翘起来,内页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字迹。但他还在翻,每天翻,每天看。
有一天许莞荞在整理房间的时候看到那个本子摊开在茶几上。她走过去看了一眼,那一页写着:“念念走了。许莞荞很难过。我也难过。但我要记得她,念念也希望我记得。”
她蹲在茶几前看着这行字,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面上。他把念念的离开写进了本子里,不是为了记住念念,是为了记住她——她难过,他也要记得。念念走了,但他们还在。他们还要继续生活。
二月初,快过年了。
这是念念走后的第一个春节,也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春节。许莞荞没有回北方,谢知淮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去,她也没有提。两个人都知道,今年过年她要在这里陪他。
大年三十那天,许莞荞在超市买了很多东西——对联、福字、窗花、速冻饺子、一条鱼、一只鸡、好多菜。她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念念还在,他们贴着对联,谢知淮包饺子她擀皮,她擀的皮奇形怪状没有一张是圆的,他把那些皮一个一个地包成饺子。他说“你擀的皮不好包”,他说“嗯”,他说“好吃”。
今年念念不在了,对联还要贴,饺子还要包,年还要过。
回到翠屏苑,她先把对联拿出来,站在凳子上贴上面那张,谢知淮在下面扶着凳子。他的左手石膏已经拆了,但还不能用力,只能扶着凳子的腿,仰着头看她贴。“正了吗?”“往左一点。再往左一点。多了。往右一点。好,就那里。”她按下去抚平,从凳子上跳下来,退后两步看了看——有点歪,斜了大概一度。但谢知淮说“正的”,她就信了。
下午包饺子。她擀皮,他包。她擀的皮还是奇形怪状,没有一张是圆的。他包的时候很慢,每个都包得很仔细,褶子整整齐齐,站得住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。“谢知淮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?”“记得。”“记得什么?”“你擀的皮不好包。”
许莞荞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他记得。去年的事他记得。念念的事他也记得。有些事情他没有忘,以前以为他会忘的东西他记得。她不知道他能记得多久,但这一刻他在记得,这就够了。
傍晚天快黑了。许莞荞在厨房做鱼,谢知淮站在她旁边看着。和去年一样,她说“你不用看着”,他说“我怕你炸了厨房”。鱼下锅的时候油溅了出来,她往后躲了一下。他伸手挡在她面前,油溅在他手背上,红的,一小点。和去年一样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又骗人。”
“这次真的不疼。”
许莞荞看着他的手背,那一小点红色在他白白的皮肤上很明显。和去年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红。好像时间倒流了,好像去年的今天和今年的今天是同一天,好像念念还在,什么都没有变。
但她知道变了。念念不在了,他的记忆更差了,她的工作更少了。所有的东西都在变,只有他伸手挡在她面前这个动作没有变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永恒,但她希望它是。
年夜饭做好了,两菜一汤——糖醋排骨、西红柿炒鸡蛋、紫菜蛋花汤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念念的位置空着。
许莞荞举起杯子。“新年快乐。”
谢知淮也举起杯子。“新年快乐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,窗外的烟花开始放了。砰砰砰的,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,把房间照得一亮一亮的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要一起过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年也要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后年也要。每年都要。”
谢知淮看着她,烟花的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。
“每年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