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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记得 谢知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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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知淮开始看那本记录本之后,整个人好像变了一些。许莞荞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,也许是他的眼神不再那么空了,也许是他的沉默不再那么让人心疼了,也许只是她的错觉——她希望他变好,所以觉得他变好了。但有一件事是真的:他开始主动跟她说话了。不是以前那种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,是真的在跟她说话,说他想起来的事情,说他看到记录本里那些字时的感受。
有一天他从本子里抬起头,看着她:“你写我发烧那次,你给我煮了面。面好吃吗?”许莞荞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“你当时说好吃。”“我说的?”“嗯,你说的。你说了‘好吃’,那是你第一次说我做的东西好吃。”他低下头看着本子上的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现在说,也好吃。”
许莞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不记得那碗面的味道了,但他相信她。她写下来的一定是真的。她做的面一定很好吃。他对她的信任,比记忆更深。
四月中的一天,许莞荞在阳台上晒被子,谢知淮跟了出来。他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盆薄荷。薄荷长得很好,叶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就轻轻摇动。念念的坟在薄荷旁边,土堆上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青草。
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会回来吗?”
许莞荞拿着被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回来?怎么回来?”
“投胎。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许莞荞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,是真的在想这件事。她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。他怕念念消失了,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念念了。他需要一个答案,一个告诉他念念没有消失、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的答案。
她想了想。“会。念念会回来的。也许变成一只鸟,也许变成一棵树,也许变成一朵云。你看天上那朵云,像不像念念?”
谢知淮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一朵云圆圆的、胖胖的,真的有点像念念蜷起来睡觉的样子。他看着那朵云,看了很久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许莞荞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,走到他旁边,也抬起头看着那朵云。“念念现在在天上,每天看着我们。它看到你好好吃饭,就会高兴。它看到你好好吃药,就会高兴。它看到你笑,就会特别高兴。”
谢知淮没有说话,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站在阳台上,晒着太阳,看着云。四月的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薄荷的清香。
四月下旬的一个晚上,许莞荞做了一件事。她在书桌前坐下来,翻开那本记录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,她还没有写。她拿起那支他送的黑色钢笔——不漏水的那支—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一行字。
“今天谢知淮问我,念念会不会回来。我说会。他信了。他信我说的每一句话。我要对得起他的信任。”
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。
五月,天气彻底暖和了。路边的树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许莞荞和谢知淮开始每天傍晚出去散步。走得不远,就在小区周围转一圈,大概二十分钟。他走得很慢,她也走得很慢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,因为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。手在说话,比嘴说得更多。
有一天散步的时候,谢知淮忽然停下来,看着路边的一棵树。
“怎么了?”许莞荞问。
“这棵树,春天开粉色的花。”
许莞荞看着那棵树。现在是五月,花期已经过了,树上只有绿油油的叶子。“你还记得?”“记得。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?”
“嗯。你说‘那棵树春天会开花,粉色的’。你说的。”
许莞荞想起来了。那是高一那年寒假,在翠屏苑后面的河边,她说过这句话。他说他记得,记得是她说的。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,但他记得。他的记忆像一张破网,大部分东西都漏下去了,但有一些被挂住了——那些和她有关的碎片,一片都没有丢。
五月中旬,许莞荞的妈妈来南城看他们。
妈妈在电话里说“我来看看你们”,语气很轻松,好像只是随便来串个门。但许莞荞知道,妈妈是专门来看谢知淮的。想知道女儿嫁的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了,想知道女儿过得好不好。
许莞荞去火车站接妈妈的时候,心里有点紧张。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,她们母女关系一直很好,妈妈从来没有反对过她的任何决定。但她就是紧张,也许是怕妈妈看到谢知淮现在的样子会心疼,也许是怕自己看到妈妈心疼谢知淮会更心疼。
妈妈走出火车站的时候,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墨绿色风衣,头发烫了新卷,看起来精神很好。她看到许莞荞,笑了。“瘦了。”开口第一句话不是“好久不见”,不是“想不想妈”,是“瘦了”。妈妈的眼睛永远是尺,一眼就能量出女儿是胖了还是瘦了。
“没有瘦,还胖了两斤。”
“骗人。”
许莞荞笑了。妈妈的“骗人”和谢知淮的“骗人”语气好像。她不知道是自己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了一起,还是他们本来就有点像。
到了翠屏苑,许莞荞开门的时候,妈妈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。门开了,谢知淮从沙发上站起来,看到许莞荞身后的妈妈,愣了一秒钟。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妈妈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哎。”
就一个字,但许莞荞的眼眶红了。谢知淮叫“妈”的时候,语气很自然,好像在叫自己的妈妈。他的妈妈已经不在了,他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字了。但他叫许莞荞的妈妈叫得那么自然,好像在他心里,她的妈妈就是他的妈妈。
妈妈在翠屏苑住了三天。
她帮许莞荞收拾了房间,做了好几顿饭,和谢知淮聊了很多。许莞荞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什么,她没有刻意去听。但她注意到每次妈妈和他聊完之后,他的表情都会柔和一些。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柔和,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、像春天的冰面慢慢融化的柔和。
妈妈走的那天,许莞荞送她去火车站。在候车室里,妈妈握着她的手。
“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许莞荞点了点头。
“你选对了。”
许莞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妈妈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“别哭了,你哭了他会担心。”
“他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问我‘妈,许莞荞是不是哭了’。我说‘没有’。他说‘你骗人’。”
许莞荞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。他什么都知道,他什么都能感觉到。他不是不关心,他是不知道怎么关心。但他会问,会问“妈,许莞荞是不是哭了”。这就够了。
妈妈走了之后,翠屏苑又恢复了两个人一只猫——不,没有猫了。只有两个人。
但许莞荞觉得,念念还在。在阳台的花盆边,在沙发上的那块凹陷里,在谢知淮每天早上的那声“念念”里。它没有走。
五月的最后一天,他们在阳台上看夕阳。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一幅油画。谢知淮坐在椅子上,许莞荞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,头靠在他的膝盖上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?”
“想做的事?”
“嗯。想去的地方,想吃的东西,想见的人。什么都行。”
谢知淮想了想,想了很久。
“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。”
许莞荞愣了一下。“我做的?我做的不好吃。”
“好吃。”
“你都没吃过。”
“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许莞荞抬起头看着他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,眼神很安静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可能太紧张了。她总是怕他忘记,怕他走丢,怕他生病,怕他离开。她怕了那么多年,怕到现在。但现在看着他坐在夕阳里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眼睛里有光,她忽然不那么怕了。他在,她也在。念念在云上看着他们,妈妈在北方想着他们,薄荷在阳台上静静地生长。一切都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