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7、倒数   六月, ...

  •   六月,南城进入了梅雨季。雨不大,但下个不停,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天空开了很小的水龙头,关不紧。空气里全是水汽,衣服晾不干,墙壁上渗出水珠,阳台上的薄荷叶子湿漉漉的,绿得发亮。
      许莞荞不喜欢梅雨季。不是因为潮湿,是因为谢知淮在梅雨季会变得更沉默。下雨天他不出门,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也许在看雨,也许在看念念的坟,也许什么都没看。她不问,问了他也不会说。她只是在他旁边坐着,陪他看雨。
      六月六号那天,许莞荞在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了那个贝壳。白色的,螺旋状的,表面有细细的纹路,内圈刻着一行很小的字——“许莞荞,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。”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这个贝壳了,把它放在抽屉最深处,和那些红本本、旧照片、念念的玩具老鼠放在一起。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把它翻了出来。
      她拿着贝壳走到客厅。谢知淮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雨。
      “谢知淮,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
      他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贝壳。”
      “嗯,贝壳。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?”
      他看着贝壳内圈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“我写的?”
      “嗯。你写的。”
    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许莞荞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在海边,高考结束第二天,我们一起去看海。你在沙滩上捡了这个贝壳,在上面写了这行字,然后送给我。你说‘我不在的时候,你把它放在耳边,能听到我的声音’。我听了,听到了你的声音。你说的是——许莞荞,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。”
      谢知淮听着她说完,把贝壳放在耳朵边,停了一会儿。“我听到了。”
      “听到什么?”
      “海的声音。”
      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他不知道,他不会知道了。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海的声音,那是海浪、是风、是贝壳本身的共鸣。不是他的声音。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。但他曾经在里面放过一句话,那句话还在。她听到了,她会永远记得。
      六月中旬,谢知淮的身体开始出现新的问题。不是记忆,是身体本身。他开始走路不稳,有时候会突然晃一下,要扶着墙才能站住。许莞荞带他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可能是神经系统受到了影响,这个病不仅仅是攻击记忆,最终会影响所有的身体机能。他说得很委婉,但许莞荞听懂了——他在变差,不是只忘事,是整个身体都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关闭。
     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,谢知淮走得很慢。许莞荞走在他旁边,随时准备扶他。
      “谢知淮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累不累?”
      “不累。”
      “你骗人。”
      他沉默了一瞬。“有一点。”
      许莞荞的心被揪了一下。他说“有一点”,这是他能说出的最大的真话了。他不会说“我很累”,不会说“我撑不住了”,不会说“我害怕”。他只会说“有一点”。有一点累,有一点怕,有一点不好。但她听懂了,那一点就是全部。
     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,他们在家里吃晚饭。两菜一汤,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。许莞荞做了糖醋排骨,她学了很久,做了很多次,终于做得像样了。虽然不是他做的那种味道,但他每次都说好吃。
      吃到一半的时候,谢知淮忽然放下筷子。
      “许莞荞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      许莞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她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但他的眼睛不平静,那里面有她很少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是担心。他担心她,担心她一个人怎么办。
      “你不会不在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万一呢?”
      “没有万一。”
      “许莞荞——”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。
      她打断了他。“谢知淮,你听我说。你不会不在。你会一直在我心里。你住在这里,”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脏位置,“不会走。你赶都赶不走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如果我忘了你呢?”他问,“我忘了你,你还在我心里吗?”
      “在。”许莞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。“你忘了,我还在。你忘了我的名字,我还在。你忘了我是谁,我还在。你忘了所有事情,我还是在。我在你心里,不是因为你记得我。是因为我在那里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      谢知淮没有再说话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许莞荞看着他,雨还在窗外下着,她忽然想起了一首诗——从前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。她和他这一生不算长,但他们爱得很慢,慢到每一个瞬间都可以记住一辈子。
      六月二十八号,谢知淮的生日。
      许莞荞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。她去买了一个蛋糕,不大,够两个人吃。蛋糕上写着“生日快乐”四个字,下面是他的名字。她不会做蛋糕,但她会做长寿面。她学了很久,失败了很多次,面条不是太粗就是太细,不是断了就是粘在一起。但她终于做出了像样的——细长的,不断,煮出来滑滑的,很好吃。
      生日那天,她把蛋糕摆在茶几上,插上蜡烛,点燃。
      “许莞荞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过生日?”
      许莞荞愣了一下。她记得,高二那年,她做了手工饼干给他,他说“幼稚”,然后全吃完了,盒子也留着。但他不记得了。他怎么可能记得?
      “你在说什么?”她问。
      “高二,你给我做了饼干。你说‘生日快乐’。我说‘幼稚’。但还是全吃了。”
      许莞荞张大了嘴。“你记得?”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记得?”
      “因为是你做的。”
      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还记得,她以为他忘了的事情他记得。那些她以为已经消失的记忆,原来还在,藏在他脑子最深最深的地方,藏在所有混乱和空白的下面。她以为不见了,其实没有。它们只是睡着了,等一个合适的时候醒过来。今天就是那个合适的时候。
      “许莞荞,你别哭。今天是我生日。”
      “我没哭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是蜡烛熏的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,没有拆穿。
      “许莞荞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。”
      “我没记。是本子记的。”
      “本子也是你写的。”
      许莞荞低下头,把蜡烛吹灭了,然后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。他接过去吃了一口,奶油沾在了嘴角。她伸手帮他擦掉。
      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好吃。”
      许莞荞笑了,也切了一块自己吃。蛋糕很甜,奶油很香。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也许是高兴,也许是难过,也许只是太爱这个人了,爱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,只能用眼泪。眼泪是最诚实的语言,它不会说谎,它只会说——我在乎。
      那天晚上睡觉前,许莞荞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。“六月二十八日,谢知淮的生日。他记得高二我给他做过饼干。他说‘因为是你做的’。他还记得。他没有忘干净。他一直在努力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