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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日常 年年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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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年来了之后,家里的声音变多了。不是那种嘈杂的吵,是那种活着的、有温度的、让人安心的声音——年年在屋里跑来跑去,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;它扒拉猫砂盆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;它趴在窗台上看鸟时喉咙里发出那种急促的、像小马达一样的叫声;它饿了的时候蹲在厨房门口喵喵叫,一声接一声,不把你叫过去不罢休。
这些声音,以前有过,后来没了,现在又有了。许莞荞每天早上被年年叫醒,它蹲在床头柜上,用爪子拍她的脸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一张圆圆的橘色的脸,两只圆圆的绿色的眼睛,“喵”。她在被窝里笑了,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。年年从床头柜跳下来,跑到谢知淮那边,如法炮制地开始拍他的脸。
谢知淮醒得比她慢,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已经抬起来了,准确地落在年年的头上,开始摸。年年发出满意的呼噜声,在他枕头边蜷下来,等他的眼睛彻底睁开。
“年年早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年年喵了一声,好像在说:早什么早,都该吃饭了,你们人类怎么这么能睡。
谢知淮在年年的呼噜声中慢慢坐起来,靠着床头,半闭着眼睛,手还在摸它的头。许莞荞看着他,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头发上。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,三十岁不到的人,鬓角已经白了一片。她不知道那些白头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,也许是念念走的那段时间,也许是更早,在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的时候,一点一点地,白了。
每天的生活从年年的叫声开始,年年要吃早饭,许莞荞起床给它开罐头,谢知淮叠被子。三件事同时进行,流水线一样,谁都不会忘。这就是日常。不需要本子,不需要录音笔,不需要任何人提醒。年年提醒他们。
年年来家里的第三周,谢知淮开始教年年“坐下”。不是真的要教它学会什么,是他想跟它说话。他坐在沙发上,年年趴在他腿上,他拿着一个冻干放在年年的鼻子前面。
“年年,坐下。”
年年坐下了。不是因为它听懂了,是因为它本来就坐着,冻干在眼前,它不想动。
“好猫。”他把冻干喂给年年,年年嚼了两口咽了,然后继续趴在他腿上,等着下一个。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拿出一个冻干,“年年,坐下。”年年还是坐着,它根本没有站起来过。
许莞荞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,笑了。“它一直坐着,你不用每次都说。”
谢知淮没有理她,继续拿着冻干对着年年。“年年,坐下。”
年年这次动了一下——换了个姿势,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,冻干也不吃了。
谢知淮低下头看着年年。“它不听我的话。”
“它听。它只是不想学了。”
他想了想,“那我也不教了。”
许莞荞笑了。这一人一猫,一个不想学了,一个也不教了,真是天生一对。
九月末的一个下午,许莞荞在看一篇文章。杂志上的一篇散文,写一对老夫妻的故事——老先生得了阿尔茨海默症,慢慢忘记了所有事情,不认识妻子,不认识子女,不认识自己。但他的妻子每天去看他,给他读报纸,跟他说话。他不认识她,但他听到她的声音会安静下来。
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:“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,但我还在。我还是他的妻子,他还是我的丈夫。疾病可以夺走记忆,但夺不走身份。我是他的妻子,这个事实不需要他记得。”
许莞荞看完之后,把杂志放下拿起手机,翻到相册里那本叫“我们”的相册。里面的照片从高二到现在,横跨了好多年。她把文章转发给妈妈,配了一行字:“妈,我看到一篇文章,觉得写得很好。”妈妈很快回了:“你也要这样吗?”许莞荞看着妈妈的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打了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妈妈回了一朵花。没有留言,只有一朵花。大概是想说的话太多,说不完,就送一朵花吧。许莞荞把那朵花截图了,也存进了“我们”的相册。
九月末,谢知淮开始忘记一些新的东西。不是遗忘,是混淆——他把年前的事记成了去年,把去年的事记成了昨天,把念念的事记成了年年。他开始说“念念今天吃了罐头”,许莞荞愣了一下,然后说“是年年”。他重复了一遍“是年年”,然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搞错了。”
“没关系,年年和念念,发音很像。”
“不一样。念念是念念,年年是年年。一个灰的一个橘的,一个走了,一个还在。我不应该搞错。”
许莞荞看着他,想说“你生病了,搞错很正常”,但这句话太残忍了。它在说“你是病人,所以你可以犯错”。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病人,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他是谢知淮,他还是谢知淮。不管是记得还是不记得,搞错还是不搞错,他都是谢知淮,从来没有变过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没关系,我帮你记着。念念是念念,年年是年年。一个灰的,一个橘的。一个走了,一个还在。我都帮你记着。”
十月,国庆节。妈妈来南城看他们了,这次不是她一个人来的,带着大包小包,有家里做的腊肉、香肠、干豆角,还有给年年买的猫玩具。年年不怕生了,看到陌生人没有躲。它走到妈妈脚边闻了闻,然后开始蹭。妈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“这是年年?”“嗯。年年。”“念念年年,年年念念,好名字。”妈妈的声音有点哑。她没有说“念念走了”,没有说“你们又养了一只”,她只说了“好名字”。
许莞荞看着妈妈蹲在地上摸年年的背影,想起去年妈妈来的时候,念念还在。那时候念念已经不怎么动了,趴在他腿上。妈妈来了,它抬起头看了看,又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。妈妈没有摸到念念,因为念念不让她摸。今天她摸到年年了,它的毛比念念长一些,软一些,颜色也不同。但摸起来的感觉应该差不多——都是软的,暖的,活生生的。她看着年年在妈妈手底下发出呼噜声,忽然觉得妈妈的眼泪不是因为念念,是因为年年。年年让她想起了念念,念念已经不在了,但年年来了。日子还在继续。
妈妈在翠屏苑住了三天。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偷偷观察,她直接就融入了他们的生活——早上被年年叫醒,给年年开罐头,中午和谢知淮一起做饭,许莞荞擀皮他包,她在一旁看着擀得乱七八糟的皮叹了口气,“这么多年了,你怎么还是不会擀皮?”
妈妈走的那天,许莞荞送她去火车站,妈妈在检票口停下来。“你瘦了,多吃点。”“吃了。”“那他呢?他吃了吗?”“吃了。”“你们俩都要好好的。”
许莞荞点了头。妈妈转身走进了检票口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“那个文章里写的——他说得对,身份不需要对方记得。你永远是他的妻子,他永远是你的丈夫。不管他记不记得,这都是真的。”
许莞荞站在检票口外面,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妈妈穿着那件墨绿色风衣,头发卷着,拎着那个旧旧的旅行袋,背挺得直直的。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妈妈也是这样送她上学的。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,说“好好上课”。她走进校门没有回头,她知道妈妈在后面看着。今天妈妈走进检票口也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妈妈在路上哭了。因为她也是。所有的母亲和女儿大概都是这样——不回头,但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