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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你是谁 十月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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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过完的时候,南城开始降温了。不是一下子变冷的,是一点一点地,像有人把空调的温度一格一格地调低。早晚要穿外套了,中午太阳好的时候还能穿件长袖。年年开始往人的身上钻了,不再趴在地板上,而是跳到沙发上睡在人的腿上,或者钻进被窝里把头埋在被子里。
许莞荞给年年买了件小衣服,红色的,和念念那件一样。她拿出来的时候谢知淮看了一眼。
“念念也有一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不喜欢穿。”
“嗯。年年也不喜欢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买?”
许莞荞张了张嘴,想说“因为好看”,但这不是真的答案。真的答案是——她想念念念了。看到年年穿着红衣服,好像念念还在。没有走,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件衣服,换了一个颜色。
谢知淮没有追问。他把年年抱过来,把红衣服给它穿上。年年挣扎了一下,跑了。跑到沙发底下不出来。两个人蹲在沙发前看着底下那团橘色的毛球,它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们。
“它不喜欢。”谢知淮说。
“嗯。和念念一样。”
“那脱了吧。”
许莞荞趴在地上,把手伸进沙发底下,把年年的衣服解开了。年年从沙发底下窜出来,一溜烟跑到了阳台上。许莞荞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件小小的红色衣服。谢知淮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许莞荞,你是不是想念念了?”
许莞荞攥着那件小衣服,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谢知淮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坐在地板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。她把那件红色小衣服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念念吗?”
他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想。但不敢想。一想就难过。难过也没有用,念念不会回来了。所以不想。想了也当做没想。”
许莞荞的眼泪滴在了那件红色小衣服上。“你可以想。难过也没有关系。我陪你难过。你不用一个人。”
谢知淮没有说话,但是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十一月,谢知淮的情况开始变差了。不是突然的,是那种缓慢的、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往下漏。他发呆的时间更长了,有时候叫他要叫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。他开始忘记一些很基础的东西——今天是上午还是下午,吃过饭了没有,年年什么时候来的。
许莞荞不再问他“你记得吗”了。她直接告诉他。今天是上午,十一点了,快吃午饭了。你吃过早饭了,吃了小笼包和粥。年年是八月来的,你给它取的名字,年年的年年。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听完点一下头,“嗯”。像是把她说的话存进了大脑的某个文件夹,那个文件夹很小,只能存一点点东西,第二天就会清空。但她每天都会重新存,每天重复。
她不怕重复,她怕的是有一天她重复了很多遍,他还是存不进去。那天还没有来,也许不会来,也许明天就来。她不知道。她只能每天存,每天存,存到不能再存的那一天。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许莞荞在阳台上收衣服。年年趴在她脚边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谢知淮从客厅走出来。
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空调遥控器在哪里?”
“在茶几上。你找遥控器干嘛?冷了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许莞荞叠好衣服走进客厅,在茶几上找到了遥控器递给他。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,然后放在茶几上,转身走向卧室。
“谢知淮?你不是要找遥控器吗?找到了怎么不拿去?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不记得拿来做什么了。”
许莞荞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。年年从阳台跑进来,在她脚边蹭了蹭,喵了一声。她没有动。
那天晚上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。“十一月十五日,他忘了找遥控器做什么。不是忘了遥控器在哪,是忘了自己为什么找。起因消失了。起因是他自己。”
十一月末,谢知淮开始忘路了。不是在外面,是在家里。有一天他从卧室出来往洗手间走,走到一半停住了。他站在走廊中间,左右看了看,眉心皱着。
许莞荞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站在走廊中间。“怎么了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“洗手间在哪?”
许莞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洗手间。他住了好几年的家,每天都要去的地方,就在走廊尽头,不到十步的距离。他不记得了。不是忘了门在哪边,是忘了那个空间的存在。
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,把他带到洗手间门口。“这里。”
他看了看那扇门,推门进去了。她站在门口,等里面的灯亮了。水龙头开了,关了。门又开了,他出来了。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。
“你站在这里干嘛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嘛?”
“怕你找不到出来的路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从那之后,许莞荞开始在家里的每个房间门口贴标签。用A4纸打印的,大大的字,加粗。“厨房”“洗手间”“卧室”“阳台”“客厅”。贴在门框旁边,位置显眼,和视线平齐。谢知淮看到那些标签,没有问“这是什么”,没有说“不用贴”。他看了看标签,然后走进对应的房间。标签在替他记忆。纸替他记住。他的记忆越缩越小,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空间在他脑海里一点点坍塌,她能做的是在每个坍塌的地方立一块牌子。这里曾经是你的家,这是厨房,你在这里做过糖醋排骨。这是阳台,你在这里看过念念的坟。这是卧室,你在这里说过“许莞荞,我喜欢你”。她立一块牌子,就多撑住一堵墙。
十二月,谢知淮的生日又要到了。去年他记得,记得她高中时给他做过饼干。今年呢?她会提前一周准备,去买蛋糕,做长寿面。他已经不太能吃硬的东西了,面条要煮得很软很软。她会把面条一根一根地喂给他。他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慢,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。
吃完面吃蛋糕,他不会自己切了,手不太稳,怕切到手。她把蛋糕切成小块,用叉子叉起来送到他嘴边。他张开嘴,咬了一口。奶油沾在嘴角了,她伸手帮他擦掉。年年蹲在桌角看着他们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蛋糕好吃还是面好吃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“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许莞荞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记得——不,他不记得了。他不记得这是他的生日,不记得蛋糕上插的蜡烛代表什么,不记得去年他记得的那些事。但他记得一件事:她做的都好吃。这不是记忆,是信念。信念不需要大脑,信念在心里。
那天晚上,年年睡在他们脚边。谢知淮已经睡了她还没有,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。台灯的光很暗,他的脸在暗光里很安静。眉头没有皱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匀。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他的皮肤很薄,能感觉到下面的骨骼。他又瘦了,最近吃得少,不是不想吃,是忘了吃。她记得喂,她不会忘。她会一直记得,记得喂他吃饭,记得牵他走路,记得叫他名字。记得他叫谢知淮,今年二十四岁,生日十二月二十八号。摩羯座。喜欢吃小笼包和糖醋排骨。怕打雷。第一次忘记她是在高二那年。
她记得所有的事。他忘掉的,她全部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