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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最后的一页 十二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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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二十八号,谢知淮的生日。许莞荞没有买蛋糕,不是忘了,是买了谁也吃不下。他从昨天开始就不太舒服了。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许莞荞问了几句,他只说“没事”,但她现在知道他的“没事”是“我怕你担心”的意思。她不问了,直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。又摸了摸他的手,凉的。
“你是不是没吃早饭?”
他想了想。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他又想了想。“忘了。”
许莞荞没再追问,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过来,一勺一勺地喂他。他喝了几口,摇摇头,不喝了。这是她最怕的事情,不是他忘记她,是他开始不吃东西了。身体在拒绝养分,在一点一点地关掉。她不知道下一个关掉的是什么,也许是走路,也许是说话,也许是呼吸。
那天她没做什么特别的事,没有生日派对,没有蛋糕,没有长寿面。她就陪他坐在沙发上,年年趴在他腿上。电视开着,谁都没在看。谢知淮靠着沙发,半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生日快乐。”
他的眼睛没有睁开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许莞荞看着他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,那么亮,那么暖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到他站在讲台边上的样子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谁也不看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会变得这么重要。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奇怪,看起来那么冷,但她总觉得他应该是暖的。她没有看错,他是暖的。一直都是。
十二月三十号,谢知淮在洗手间里摔倒了。不是上次那种摔倒,是整个人软下去,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树。许莞荞听到声音冲进去的时候,他已经躺在瓷砖上了,眼睛闭着。
“谢知淮!谢知淮!”
他睁开眼睛,眼神是散的,过了好久才聚焦在她脸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趴下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“许……莞荞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很小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但他说的是她的名字,完整的,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我在,我在这里。你别怕,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他没有点头,没有摇头,就是看着她。她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,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,给他讲今天的事。年年早上吃了罐头,冰箱里还有上次包的速冻饺子,薄荷又长了新叶子。她讲得很慢,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小孩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,但她要讲。他可能听不到,但她要让他听到她的声音。人听不到的时候,心能听到。
到了医院,急诊医生做了检查。这次不是骨裂,是电解质紊乱、脱水和轻度营养不良。医生说需要住院,他最近吃得很少。“他是不是忘记吃饭了?”医生问许莞荞。“他忘记了,我也忘记了。”她说。不是真的忘记了,是她没有喂好,没有每顿饭都盯着他吃完,没有在他不想吃的时候多喂几口。她总是觉得他吃了,实际上他没有。她把责任推给自己,因为怪自己比怪他容易。
谢知淮在急诊室输液,许莞荞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得很慢,慢到她能看到每一滴落下。她忽然想起他说话的速度,也是这么慢。他的身体在变慢,所有的机能都在变慢。慢到有一天会彻底停下来。
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谢知淮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快点好起来。我们回家。年年在家等你。”
他没有说话,但是他握了一下她的手。很轻,但她感觉到了。
住院那几天,谢知淮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。不是那种正常的睡眠,是那种身体在自我修复的、很深很沉的、叫不醒的睡。许莞荞坐在床边陪他,年年不在,录音笔不在。她把自己的手机打开,播放他以前录的那些音频。他把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,他不知道听不听得到,但她想让他听到。他的声音是最好的药。
她播放的是一段很早以前的录音,那时候念念还在。他的声音比现在清楚很多,语速也快。“念念今天吃了药,没有吐。许莞荞今天穿了红衣服,很好看。她说她不喜欢红色,但我觉得她穿红色最好看。”
许莞荞趴在床边听完了这段,眼泪滴在床单上。耳机还塞在他耳朵里,不知道他听没听到。也许听到了,在梦里。
一月三号,谢知淮出院了。许莞荞去办手续的时候,他在病房里等她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个白色本子,正在翻。他住院的时候她把这个本子带过来了,放在他枕头下面。他看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地翻,像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。
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她说。
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里,站起来。他站得不太稳,她扶住他。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出病房,走廊很长,她走得很慢,他也走得很慢。护士从他们身边经过,笑了一下说“出院啦”,他点了一下头。
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,阳光涌过来。他眯起眼睛,仰起头看着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是冬天的风,但不刺骨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年年在家等他们。开门的时候年年没有在门口,它长大了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听到动静就往门口冲了。它从沙发上跳下来,慢悠悠地走过来,在他们脚边蹭了蹭。谢知淮弯腰摸了摸它的头,年年发出呼噜声。
都回来了。他回来了,她回来了,年年从沙发上跳下来迎接它们。家里很暖,空调开着,窗关着,窗帘半拉着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。
那天晚上谢知淮睡得很早。许莞荞给他盖好被子,关了台灯,坐在床边看着他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匀。年年睡在他脚边,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。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年年身上,从年年身上移回他的脸上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天台上说“我不想跟你分开”。那时候风很大,他的耳朵是红的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们以后会经历这么多事——不知道他会生病,不知道他会忘记她,不知道他们会结婚,不知道他们会养念念,再养年年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但她说了一句话:“那我不选文科了。”
他说:“你疯了吗?”
她没有疯。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。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,七年,她一直想和他在一起。以后也会。不管他记不记得,不管他能不能走路,不管他还能不能叫她的名字。她都会在。她拿出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她拿起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一月三号。今天谢知淮出院了。他走路不太稳,要扶着。但他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。他叫我‘许莞荞’。每一个字都叫对了。我也记得。我叫许莞荞。我是他的妻子。”
关灯,睡觉。年年从床尾爬过来钻进被窝,在她怀里蜷成一个毛球,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身侧是他的呼吸声,漫长而均匀。被窝里很暖,三个人暖出来的那种暖,不是空调能给的。她闭上眼睛,渐渐沉入梦乡。
她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发生什么。也许他还记得她,也许不记得了。但那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——她还记得。她会永远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