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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最后的日子 五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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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,南城进入了初夏。天气开始热了,但不是很热,早晚还有凉意,中午太阳好的时候穿一件长袖就够了。许莞荞每天上午推谢知淮出去散步,小区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,粉的白的红的,一树一树的,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。年年不爱出门,但喜欢趴在窗台上看他们走远,尾巴一摇一摇的,像在说:早点回来。
谢知淮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最近瘦了很多,手腕细得让人心疼,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。许莞荞给他买了一顶帽子,浅灰色的,他戴着很好看。但他不常戴,说戴着不舒服。她就不勉强了,给他涂防晒霜。他乖乖让她涂,仰起脸闭着眼睛,像一个在听妈妈话的小孩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那棵树,开花了。”
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棵不知道什么树,满树的白花,密密麻麻的,像落了一层雪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明天还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每天都说“明天还来”,但许莞荞知道,每一个“明天”都可能是最后一个。不是悲观,是事实。他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变差,她能感觉到。他的力气越来越小,以前还能自己扶着扶手从轮椅挪到床上,现在不行了,要她抱。她很瘦,力气也不大,但每次都能把他抱起来。人在需要的时候,会发现自己比想象的有力。
五月中的一天,许莞荞在给谢知淮读那本记录本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看这本子了,眼睛不太好,字太小看不清。她读给他听,每天读一点。从第一页开始,慢慢往后读。
“十二月十二日,早晨,理科三班教室。他问我叫什么名字。持续约五秒。他想起了数学笔记。他说:对不起。”
谢知淮听着,眼睛闭着。
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说对不起?”
“让你哭了那么多次。”
她低下头看着本子上的字,眼泪滴在纸面上。她没有擦,就让它们滴着。她给他读了那么多页,每一页都有眼泪。那些眼泪不是难过,是心疼,是感激,是庆幸。庆幸认识他,庆幸他选了她,庆幸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。他还在,她还在。
五月底的一个傍晚,许莞荞推谢知淮在小区花园里散步。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,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。风很轻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海边吗?”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“记得。高考结束第二天,我们一起去看海。你捡了一个贝壳送给我,在上面写了字——许莞荞,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我记得。你想听吗?我给你讲。”
她开始讲,从高二第一次见面开始。她讲得很慢,讲到他们在天台上的那个下午,风很大,他说“我不想跟你分开”。讲到雨中他说的“我喜欢你”,她哭得蹲在了地上。讲到海边的日出,他给她买的QQ糖。她讲了很多很多,那些照片、那些纸条、那些录音、那些本子、那些她记了一辈子的事情。她全部讲了出来,一样一样地,像在清点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。
她讲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花的香味和初夏的暖意。谢知淮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,也许有,也许没有,也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讲出来了,那些故事从她的心里流出来,在晚风里飘散。他听不到也没关系,风会替他听到。
六月,谢知淮开始不太说话了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说不出,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发出的声音很含糊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许莞荞趴在他嘴边才能听清。
“你累不累?要不要睡一会儿?”他点头。
“渴不渴?要不要喝水?”他摇头。
“想吃点什么吗?”他摇头。
许莞荞把他的轮椅推到窗边让阳光照在他身上。年年从屋里跑出来跳上他的膝盖。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年年的背上,摸了一下,又一下,动作很轻很慢。年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,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。
那天下午的记录本上,许莞荞写了一行字。“六月三日,他今天说了五个字——‘许莞荞’‘嗯’‘好’。他说‘许莞荞’的时候很清楚。”
六月十五号,谢知淮在睡梦中叫了一声“妈”。不是那种大声的叫,是很小很小的声音,像在梦里喊一个人。许莞荞握着他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他想妈妈了,妈妈走了那么多年,他想她了。在自己也快要走的时候,最想见的人,是妈妈。他小时候妈妈生病慢慢忘记了他,后来妈妈走了。现在他也生病了,也慢慢忘记了。他要去找妈妈了,告诉她——妈,我没有忘。我记得你。你走的那天我在学校,没有去医院,对不起。妈,我好想你。
许莞荞趴在他床边哭了好久。她哭的不是他要走了,是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。从妈妈生病开始,他就一个人了。一个人害怕,一个人看那些书,一个人面对自己的病。后来她来了,但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的。他一个人扛了很久,在最难的时候,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、她无法想象的那些日子——他一个人。
她哭够了之后擦干眼泪,在记录本上又写了一行字。“他叫妈妈了。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。她会认出他吗?他瘦了那么多,头发也白了。但她一定认得出。那是她的儿子。不管变成什么样,妈妈都认得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