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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阳光 六月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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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过完的时候,谢知淮已经不太能吃东西了。不是不想吃,是咽不下去,喉咙的肌肉在慢慢失去力量。许莞荞把粥煮得很稀很稀,用勺子一点点喂到他嘴里。他含在嘴里,要很久才能咽下去。有时候咽不下去,会呛到,咳得很厉害,脸涨得通红。她拍着他的背,一下一下地,等他咳完,再喂下一口。一顿饭要喂一个多小时,吃完一碗粥,他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了,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喘气。年年蹲在旁边看着,尾巴慢慢地摇。
许莞荞把碗收走,回来的时候他睡着了。她就坐在他旁边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最近白得很快,一夜之间就白了一片。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,很软,细细的。
“谢知淮,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?看到妈妈了吗?看到念念了吗?有没有看到我?我穿红裙子,站在海滩上,你记得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七月,天气已经很热了。许莞荞每天把谢知淮推到阳台上晒太阳。医生说多晒太阳对他有好处,她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她愿意相信医生。阳光很好,照在他身上暖暖的,他的脸色在阳光里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了,多了一点血色。年年趴在轮椅下面,尾巴卷着轮子。
“谢知淮,薄荷开花了。”她在阳台的角落里种了几盆薄荷,长得很高,开着白色的小花。她摘了一朵放在他的手心里,他低头看着那朵小小的花,看了很久,手指慢慢地合拢。她把薄荷花夹进了记录本里,压在那页“六月十五日,他叫妈妈了”的旁边。干了以后还是绿的,还会有一点点薄荷的香味。她翻开本子的时候,就能闻到夏天的味道。
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许莞荞在厨房做饭。谢知淮在客厅的轮椅上,年年趴在他腿上。她切着菜,忽然听到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,隔着厨房的门听不太清。她关掉水龙头走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她听清了。“许莞荞,你穿红色好看。”
她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菜刀,围裙上溅了油点子。忽然笑了,眼泪也同时掉了下来。他记得,他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,不记得她是谁,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但他记得她穿红色好看。
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。“谢知淮,你喜欢我穿红色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我以后天天穿红色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用天天。偶尔就好。天天穿会腻。”
许莞荞笑着擦了擦眼泪,“好,偶尔。偶尔穿一次,穿到你夸我为止。”
七月末,谢知淮已经不怎么睁眼睛了。大部分时间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。许莞荞叫他的时候他会睁开,看她一眼,然后又闭上。那一眼很短,但她看到了,他在确认她在,确认她没有走。她在,她一直在。他不需要看,他知道她在身边。她的声音,她的味道,她握着他手时的温度。他都知道。
录音笔里最后一段录音是他录的,她听了很多遍。每一遍都哭,每一遍都听到最后。他的声音很慢很轻,“许莞荞,谢谢你。谢谢你记得我。”
她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话。“谢知淮,我也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记得。”
八月初的一个清晨,许莞荞被年年的叫声吵醒了。年年站在床上对着谢知淮的脸在叫,声音很急,很尖。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谢知淮!谢知淮!”
他没有动,没有睁眼,没有说“嗯”。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,心脏还在跳,很弱,但还在。
她打了急救电话,等救护车来的时候,给他穿好衣服,梳好头发。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。
“谢知淮,你听得到吗?我是许莞荞。你以前说过,我穿红色好看。我今天穿了红色。你看看我。”
他的眼睛没有睁开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她不知道那是微笑还是只是肌肉的抽搐,她愿意相信那是微笑。
他笑了,在她穿红色连衣裙的时候。
救护车来了,急救人员把他抬上担架。她跟着上了车,年年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开走,没有追。
救护车呼啸着穿过清晨的城市,天刚亮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。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,她把它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谢知淮,你还记得海边吗?你说海很大,看不到边。你说大就不会觉得挤。你不记得了没关系,我记得。”
“高考结束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,你说‘我喜欢你’,我哭得蹲在了地上。你记得吗?你说你怕我哭,所以把这句话留到了最后,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哭。”
她开始唱歌,很轻很轻,一首老歌。歌词不记得了,只记得旋律断断续续的,但她唱得很认真。一首歌,在这座城市七月的清晨,在飞驰的救护车上,在一颗正在慢慢停止跳动的心脏旁边,她唱了一首歌。没有伴奏,没有观众,只有一个快要离开的人,和一只快要失去他的猫。年年不在车上,它在家里等他。他不知道他回不去了,她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在唱歌,他在听。也许在听,也许没有,她愿意相信他在听。
到了医院,谢知淮被推进了急救室。许莞荞站在门外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红色的连衣裙上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子,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穿红色好看”。
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家属?”
“我是他妻子。”
医生看着她,看着她的红裙子,看着她通红的眼眶。
“病人目前生命体征极弱,我们已经尽力了。你可以进去见他。”
许莞荞走进急救室。谢知淮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,监测仪发出嘀嘀的声音,很慢很慢。她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这一次他的手比任何时候都凉。
“谢知淮,是我。许莞荞。”
他的眼睛没有睁开,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他轻轻地握了一下。很轻,像风吹过皮肤。她趴在他耳边,说出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“谢知淮,你不要怕。我在。”
“你走了以后,我会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照顾年年。”
“我会穿红色,会记得你,会在每年的春天去看薄荷,会在每年的夏天去看海。”
“我会带着你活。你走了以后,我会替你活。”
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。
“谢知淮,你听到了吗?我爱你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,光芒万丈,透过窗户照进急救室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在阳光里很安静,很白,像一个睡着了的婴儿。
他的手,从她的手里,慢慢地滑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