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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年年 谢知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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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知淮走的那天,南城的阳光很好。
许莞荞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了。太阳很高,晒得她睁不开眼睛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他的遗物——那块手表、那个白色本子、那支录音笔、一枚戒指。她把戒指从自己手上摘下来,和它们放在了一起。她不想戴了,不是不想记住他,是不想一个人戴。戒指是两个人的事,一个人戴没有意义。她要把它们收起来,和那些红本本、旧照片、念念的玩具老鼠放在一起。
她没有哭。从急救室出来之后就没有哭了。不是哭不出来,是哭得太多了。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,她为他哭了无数次,在教室里哭,在天台上哭,在雨里哭,在海边哭,在病房里哭。她的眼泪都是为他流的,每一滴都是。今天不想哭了,他走了,不想让他看到她哭。
年年在家等她。
开门的时候年年没有在门口。她从沙发上跳下来,慢悠悠地走过来,在她脚边蹭了蹭,然后抬起头看着她,好像在问——他呢?他怎么没回来?
许莞荞蹲下来摸着年年的头。“年年,他走了。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和念念在一起了。他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年年看着她,那双绿色的眼睛圆圆的,亮亮的。它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了”。然后它转过身,走到门口,在谢知淮的拖鞋旁边趴下来,把脑袋埋进那只鞋里。许莞荞坐在地板上看着年年趴在谢知淮拖鞋旁边的样子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他不在的第一天,年年替他闻他的味道。猫比人直接,不会假装坚强,不会说“我没事”。它想他了,就趴在他的鞋旁边。她做不到。她坐在他的鞋旁边,把他的拖鞋抱在怀里哭了很久。
第一天,年年趴在他的拖鞋旁边不肯走。许莞荞把猫粮端过去,它不吃。把罐头打开,它闻了闻,把头转开。它和他一样,不吃饭,让关心它的人担心。她坐在年年旁边,摸着它的头。“年年,他走了,你还有我。你要吃饭,你不吃饭,他会担心。”年年抬起头看着她,那双绿色的眼睛里,有水光。猫会哭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看到了,年年眼睛里有光。
第二天,年年开始吃东西了。不多,但吃了。它从拖鞋旁边站起来,走到碗边吃了几口猫粮,又去喝了几口水,然后回到拖鞋旁边继续趴着。许莞荞看着它,觉得这只猫比他强。他走了,她留不住。但她留住了这个家,这只有他的味道的拖鞋,这只有他摸过的猫。
第四天,许莞荞把谢知淮的遗物整理好放进抽屉里,和那些红本本、旧照片、念念的玩具老鼠放在一起。抽屉满了,装了他的一辈子——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,七年。他把一生浓缩在了这七年里,用尽全力地活,用尽全力地爱。抽屉都装不下了,她的心也装不下了。
第九天,许莞荞梦到了他。梦里他们还在翠屏苑,他坐在沙发上看书,年年趴在他腿上。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,他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穿红色很好看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红色的,连衣裙。她正要说话,梦醒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年年趴在她的枕头旁边,用爪子轻轻地拍她的脸。她看着年年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他来过,在梦里。他说她穿红色好看,和以前一样,语气淡淡的,但眼睛里有光。她闭上眼睛想再睡过去,想再见到他。但睡不着了,梦走了,他也走了。年年在她脸上舔了一下,舌头沙沙的。
“年年,他来过,你看到了吗?”
年年喵了一声,不知道是“看到了”还是“没有”。
两个月后,许莞荞做了一件事。她把谢知淮的录音笔文件全部导出来,整理成一个文件夹,按照日期排列。从第一段到最后一段,从他还健康的时候到最后快要说不出话的时候。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,然后点开了第一段。
“现在是十二月十五日,下午三点。”
他的声音很清晰,语速正常,和后来的他简直不像同一个人。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他年轻的时候,声音是这样的。她都快忘了,听了一遍,又想起来了。
她收藏了这段录音,设为手机的闹钟。每天早上六点半,“现在是十二月十五日,下午三点”。他的声音把她叫醒,每天都是同一天,同一个时间,同一句话。十二月十五日,谢知淮第一次忘记她的日子。他忘了她叫什么名字,她记住了。她要一直记住,每天早上被他的声音叫醒,每天都是十二月十五日,每天都是他快要忘记她的那一天。她每天都重新介绍自己——我叫许莞荞,我是你的妻子。
半年后,许莞荞去了海边。不是专门去的,是出差,出版社以前的同事找她帮忙看一本书。她本来不想去,但对方说“你来吧,就当散散心”。她想了想,去了。不是想散心,是想去看看海。和他一起看过的那片海。
她一个人坐火车到了那个城市,一个人走到海边。天很蓝,海很大,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。她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沙子上,沙子很细很软。她蹲下来在沙滩上找贝壳。找了好久,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螺旋状的。她把它放在手心里,很小,还没有指甲盖大。
她把贝壳放在耳边,听着里面的声音,嗡嗡的。她不知道那是海的声音还是他的声音,也许是一样的。海的声音就是他的声音,他的声音就是海的声音。
她在沙滩上坐了很久。太阳慢慢落下去,把海面染成了金色。她看着那片金色的海,忽然觉得他就在那里。在天和海相接的那条线上,在看得到但到不了的地方。他没有走,他只是去了那边。
一年后,许莞荞决定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。不是给别人看,是给自己看。她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忘记——不是像他那样的忘记,是人老了之后自然的遗忘。她不想忘,她要记住每一个细节。从高中的教室到海边的日出,从他不记得她的名字到最后他握着她的手。她要全部写下来,写成一本小说。小说的名字叫《可能你还爱我》。他可能会看,也可能看不到。但没关系,她会留一本在家里,放在他的照片旁边。
年年已经长大了,不爱跑了,大部分时间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。许莞荞写了一页纸就停下来,看着年年的背影。以前念念也爱趴在窗台上,念念走了,年年来了。年年也会走,她也会走。所有的东西都会走,但故事不会。故事会留下来,留在纸上,留在读过的人心里。
也许很多年以后,有一个女孩在图书馆翻开这本书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,但她会为故事里的人哭,会为故事里的人笑。她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年轻人,他们很相爱,他们很勇敢,他们用短短的一生,做了一件很长很长的事情——爱。
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忘记她的那天,在教学楼走廊上,他说“你叫什么名字”。她说不出来话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后来的后来,她终于能够回答了。
“我叫许莞荞。我是你的妻子,谢知淮。”
他在照片里看着她,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红裙子上。那天他说过——你穿红色好看。
“我叫许莞荞。我是你的妻子,谢知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