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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如果   这是一 ...

  •   这是一个没有发生过的故事。
      2009年,北方小城。
      高二开学那天,教室里坐满了人。班主任走进来,推了推眼镜,说本学期有一名新同学转来。许莞荞趴在桌上,对这些不感兴趣,昨晚没睡好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她听到班主任说“进来吧”,然后脚步声。不是那种拖沓的,是很轻很快的碎步。不像男生。她抬起头,看到一个女生站在讲台边上,扎着马尾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低着头,谁也不看。女生叫许莞荞。不对——许莞荞才是她自己。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。她摇了摇头,把脑子里的画面赶走。
      重新来过。
      2009年,北方小城。
      高二开学那天,教室里坐满了人。班主任走进来说本学期有一名新同学转来。许莞荞正在抄作业,头都没抬。抄到最后一题的时候,听到一个声音——“大家好,我叫谢知淮。”声音低低的,不大,但她停下了笔。教室里很安静,她抬起头。
      讲台边站着一个男生。很高,很瘦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他的眼睛很黑很深,像两口安静的井。他也看到了她。四目相对,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抄作业。但最后一题抄错了。她不知道,他也不知道。他们的人生从这一眼开始,走上了一条和原来完全不同的路。
      没有病。
      这是第一个区别。他没有生病,没有那个会夺走记忆的病。他还是不爱说话,还是习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。但他的记忆是好的,他记得所有事——记得她叫什么名字,记得她爱吃什么,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他不会忘记,不需要本子,不需要录音笔。对他来说,记住她是一件不需要努力的事。
      高二那年,他开始注意她。不是因为她是班长,是因为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,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在做很好的梦。他偷拍了她。不是用手机,是用眼睛。他把那个画面存在脑子里,存得很深很深,不会丢。
      许莞荞不知道。她还是每天和同桌打打闹闹,还是为数学发愁,还是会在考砸了之后偷偷哭。但她哭的时候有人递纸巾了。她抬起头,谢知淮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包纸巾,表情淡淡的。“擦擦。”他说。
      她接过纸巾。“你怎么在这?”
      “路过。”
      他住在另一个方向,不路过这里。她不知道。他不在意她不知道——她用了那包纸巾,这就够了。
      高三,分科。她选了文科,他选了理科。不在一个班了,但他每天都会在教学楼门口等她。她问“你不用等你的朋友吗”,他说“没有朋友”。她说“那我呢”。他看着她,“你是许莞荞”。不是朋友,她是许莞荞。这个分类是在“朋友”之上的。她听懂了,耳朵红了。
      高考结束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她站在教学楼门口,没有带伞。他从雨里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“走吧。”“去哪?”“送你回家。”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,雨很大,她的右边肩膀湿了。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,她的肩膀不湿了。他的左边肩膀全湿了。
      “谢知淮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      他沉默。雨声很大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这是第一次。没有备忘录,没有录音笔,没有写在纸上。他亲口说出来的,只有一个字,但够了。
      大学,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。她的学校在东边,他的在西边。他每周坐两个小时的车来找她,带她去吃好吃的,陪她去看电影,在她宿舍楼下等她。室友说“你男朋友又来了”,她脸红,说“还不是”。他听到了。“还不是”是什么意思?他问她。“还不是就是还不是。”他想了想。“那什么时候是?”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笑了。“你问我?你不知道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你笨死了。”
      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看了很久。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“现在是了。”他说“好”,耳朵红了。
      大学毕业,他进了一家研究所,她做了一名编辑。两个人都留在了南城,租了一间小公寓。公寓不大,但有一个阳台,可以种花。她种了薄荷,他种了葱。她的薄荷长得很好,他的葱都死了。
      “谢知淮,你为什么连葱都种不活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没有浇水?”
      “浇了。”
      “浇多了?”
      “……可能。”
      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看着她的笑,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有她,有薄荷,有死掉的葱。够了。
      他们结婚了。没有他生病后匆忙领证的情节,而是一切按部就班——见了家长、订了婚、拍了婚纱照、办了婚礼。婚礼那天她穿着白婚纱,他穿着黑西装,两个人站在台上互相看着。
      “许莞荞,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
      “谢知淮,你愿意娶我吗?”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
      台下有人鼓掌,有人哭。她妈哭了,他妈也哭了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眶是红的。她看到了。
      他们去了海边度蜜月。不是高考后那个海边,是更远的、更蓝的、有白色沙滩的海边。他捡了一个贝壳送给她,贝壳上刻着字——“许莞荞,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。”她问他什么时候刻的,他说昨天晚上趁她睡着的时候。她问他怎么刻的,他说用小刀,刻了很久。她说给我看看你的手。他把手藏到身后。她拉过来看,手指上有好几道口子。
      “谢知淮,你是不是傻?”
      “可能是。”
      她低头亲了亲他手指上的伤口。他的耳朵红了。
      后来,他们有了孩子。一个女儿,取名叫“念”。“谢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”他说的。她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哭了。他问她为什么哭,她说“高兴”。他想了想,“高兴为什么要哭?”她笑了,“你不懂。”他确实不懂,但他记住了她的话。高兴也会哭,和难过不一样,流出来的眼泪是热的。
      谢念慢慢长大。她问爸爸“你为什么老是看妈妈”,他说“好看”。她问“什么好看”,他说“妈妈”。她跑去告诉妈妈,“爸爸说你好看”。她在厨房里笑了,锅里的汤溢出来,她手忙脚乱地关火。
   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不快不慢,不急不躁。
      他们一起变老了。头发白了,皱纹多了,走路慢了。他们一起种薄荷,一起养猫,一起看海。他一直没有生病,一直记得她,每天都会叫她的名字——“许莞荞。”“嗯。”“许莞荞。”“怎么了?”“许莞荞。”“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“没什么,就叫一下。”她笑了。他叫了几十年了,从十七岁叫到七十岁。她的名字被他叫了几万遍,但每一次听到,心里还是会动一下。像第一次听到的那样。
      七十岁那年,他躺在病床上。不是那个病,是老了,器官在慢慢关闭。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皱,皮肤上全是老年斑。但她握着,和年轻时候一样紧。
      “许莞荞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?”
      “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。”
      “不客气。下次还陪你走。”
      他笑了。笑起来还是很好看,和十七岁时一样。眼睛里有光。
      “许莞荞,我走了以后,你也不要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我没有一个人。念念陪我。”
      “念念也要嫁人的。”
      “那我和年年过。”
      “年年会死的。”
      “那我就和薄荷过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薄荷也会死。”“那我和回忆过。”“回忆不会死。”“对,回忆不会死。”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,很轻。“谢知淮,你在我心里,不会死。”
      他闭上了眼睛。她没有哭。他说过,他走了以后,不要哭。
      她做到了。
      这个故事没有发生过。但他不在了的时候,她会想——如果他没有生病,他们会这样过一辈子。很普通,很平淡,没有那些眼泪和心疼,没有那些本子和录音笔。他们就是两个普通人,相遇,相爱,变老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。但这是最好的版本——不是因为他不会忘记她,是因为他们会有更多时间。更多时间在一起,更多时间看海,更多时间说“我爱你”。时间,是他欠她的,也是她欠他的。
      她欠他一个没有病的人生。
      他把所有的信都看完了,然后合上信封,放回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红本本、旧照片、念念的玩具老鼠、谢知淮的录音笔、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,还有这些信。她把抽屉推进去。
      年年从阳台上走进来,跳到她腿上,开始呼噜。她摸着年年的毛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      “年年,你知道什么叫如果吗?”
      年年没有回答。
      “如果就是,没有发生过的,但希望它发生的事。”
      年年喵了一声,好像在说:他现在也很好。他在云上,没有病,不会老,不会忘记任何事情。他在等你。
      她笑了。“嗯。他在等我。”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闭上眼睛,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      “许莞荞。”
      她睁开眼睛。房间里只有她和年年,阳光,薄荷。
      但她听到了。也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也许是从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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