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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多年以后 203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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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9年,南城。许莞荞五十四岁了。
她一个人住在翠屏苑。年年走了好几年了,她一直没有再养猫。不是不想,是养不动了。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,不想让一只猫跟着她颠沛。每年春天她会在阳台上种薄荷。薄荷很好养,不用怎么管,自己就长得郁郁葱葱的。念念的坟早就平了,和周围的土融在一起分不清了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每一年的新草都是从那里长出来的。
谢知淮走了快三十年了。
三十年了。她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人,变成了一个五十四岁的中年女人。头发白了,皱纹多了,走路也慢了。但她的记忆没有老,她记得每件事——他站在讲台边上的样子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谁也不看。他在天台上说“我不想跟你分开”,风很大,他的耳朵是红色的。他在大雨里说“我喜欢你”,她哭得蹲在了地上。他在海边捡起那颗贝壳,说“你把它放在耳边,能听到我的声音”。
她走到阳台上,蹲下来摸了摸薄荷的叶子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远处有鸟在叫,啾啾啾的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她忽然想起他最后那段录音。她闭上眼睛,他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来——“许莞荞,如果你听到这个,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谢知淮,我听到了。你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
谢念
谢念三十二岁了。她是许莞荞和谢知淮的女儿——不是亲生的。谢知淮走后第三年,许莞荞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小女孩。五岁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。她看到许莞荞的第一眼就笑了,伸出手要她抱。许莞荞抱着她,她在怀里叫了一声“妈妈”。许莞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这个孩子没有妈妈,她没有孩子。她们都没有。她们可以成为彼此的“有”。
她给女孩取名叫谢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
谢念现在是一名医生。神经内科。许莞荞问她为什么选这个科,她说“因为爸”。她没有见过谢知淮,只在照片里见过。高高的,瘦瘦的,眼睛很深很黑,不爱笑。但她选了神经内科,研究他得过的病。也许是想离他近一点,也许是想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。
谢念每周五晚上来翠屏苑陪许莞荞吃饭。她做饭,许莞荞打下手。谢念的厨艺比她妈好多了,糖醋排骨做得像模像样的。许莞荞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哭了,味道很像。不是一模一样,但很像。那是她吃过的最好的糖醋排骨——从谢知淮第一次做成功那次之后,她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了。
“妈,你怎么又哭了?”
“没有,洋葱熏的。”
“今天没有洋葱。”
许莞荞擦擦眼泪。“辣眼睛。你放辣椒了。”
“没放。”
“那就是锅太热了。”
谢念看着她,没有拆穿。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莞荞碗里。“妈,你多吃点。你最近又瘦了。”许莞荞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,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海边
每年夏天,许莞荞都会去海边。一个人。六月九日,高考结束的第二天。她和谢知淮去看海的那天。她坐火车到那个城市,走到那片沙滩。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沙子上。沙子还是那么细,那么软。海浪还是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,哗,哗,哗。
她在沙滩上坐下来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。天和海连在一起,分不清界线。她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海很大,看不到边。大就不会觉得挤。”那时候他十七岁,还没有生病,还没有开始忘记。但他已经觉得这个世界很小了。小到只有他一个人。后来她来了,把那个很小的世界撑大了一点。现在他又不在了,她的世界也变小了。
但海还是那么大。她看着那片海,觉得他就在那里。在天和海相接的那条线上,在看得到但到不了的地方。她站起来往海里走了几步,水漫过脚踝。又走几步,漫过小腿。再走几步,漫过膝盖。她停下来。
海水很凉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远方。
“谢知淮,我来了。每年都来。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。你说‘以后每年高考完,我们都来看海’。你说‘你别哭了,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’。你说‘许莞荞,我喜欢你’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海浪打过来,打在她身上。裙子湿了。她没有动。
她在海边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走上岸,穿上鞋,离开。她每年都来,每年都站到海水里,每年都跟他说几句话。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,也许听得到,也许听不到。这不重要,她说了,就够了。
她走的时候在沙滩上捡了一个贝壳,小小的,白色的,螺旋状的。她把它放在口袋里,和那颗旧的放在一起。两颗了,一颗他送的,一颗她捡的。它们并排躺在她的抽屉里,像两个人。
记录本
许莞荞翻开了那本记录本。从高二写到现在。那些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,又从工工整整变回歪歪扭扭。她老了,手不太稳了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。她拿起笔,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是他走后的第三十年。我还在。年年不在了。念儿很好。我很好。你不要担心。”
她合上本子。窗外天快黑了,她该做饭了。
她站起来走到厨房,系上围裙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她把面条放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。做面是他教她的。水开了下面,煮三分钟,加凉水,再煮三分钟。面软了,捞出来过凉水。浇上西红柿鸡蛋卤,绿的香菜,白的蒜末。她做了一辈子这个面,从十七岁做到五十四岁。他走了以后,她还在做。一个人吃,一碗,多的放冰箱明天热一热。
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。对面没有人,但她放了一双筷子。年年不在了,念儿不在,只有她。餐桌上放着他的照片,黑白的,年轻的时候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
“谢知淮,我开动了。”
她低下头吃面。面很烫,她吹了很久。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。她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着。咸的面,和以前一样。以前他在的时候面也是咸的,但不是眼泪的味道。是汤咸。今天没有汤。今天是眼泪。
她吃完了那碗面,洗了碗,把筷子收好。他的那副放在原位,和他的照片并排摆着。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万家灯火,她的那盏最暗。最小,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孤零零地亮着。但这一盏灯下面有一个人,不,有两个人。她和他的照片。他不是人,他是照片。但她在等他回来。他回不来了,她知道。但她还是在等。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回来。
最后
那天晚上,许莞荞做了一个梦。梦到谢知淮,年轻的,十七岁的。站在讲台边上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谁也不看。
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。
“谢知淮。”
他看着她,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,有光。
“许莞荞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还记得我。”
“记得。你是许莞荞。文科三班。每天放学在教学楼门口等我。你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。你怕打雷。你穿红色好看。”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在梦里也哭,和醒着的时候一样。他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。他的手很凉,和以前一样。
“别哭了,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你不用怎么办。你在这里就行。”
他看着她,笑了。笑起来很好看,和十七岁时一样。
梦醒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湿的。躺了一会儿,起床。走到阳台上,薄荷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,闻了闻薄荷的味道——凉凉的,清清的,像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。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许莞荞,谢谢你。谢谢你记得我。”
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客气,谢知淮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我会一直记得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