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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新年快乐 那张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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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纸条只有一行字。
确切地说,只有六个字——许莞荞,新年快乐。
没有“我喜欢你”,没有“在吗”,没有“可以和你聊天吗”。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新年祝福,普通到任何人写给任何人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。
但它出现在谢知淮的铅笔盒里。
那个从来不跟人说话的、对一切都冷淡的、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的谢知淮,在他的铅笔盒里,放着一张写给许莞荞的新年祝福。
许莞荞想了很久,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。
寒假?开学前一天?还是今天早上?
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给她。
放在了铅笔盒里,却没有拿出来。是忘记了吗?是不敢吗?还是他本来就没打算给,只是写给自己看的?
最后一个可能性让许莞荞的心跳变得不太规律。
写给自己看的——“许莞荞,新年快乐。”这句话,他写下来,不是为了寄出,只是为了在心里说一遍。
就像她每天晚上写在日记本上、第二天又划掉的那些话一样。
许莞荞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莞荞,你没事吧?”林知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没事,有点热。”
“热?现在才三月份,你说热?”
“我穿多了。”
林知夏看了看许莞荞身上那件薄薄的卫衣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羽绒服,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用一种“你骗鬼”的眼神看了许莞荞一眼,没有再问。
许莞荞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她不是在躲林知夏。
她是在躲自己脑子里那个停不下来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:他对你,到底是什么感觉?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许莞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第二节课是英语。她勉强听了半节,后半节又开始走神。
第三节课是数学。
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沓卷子——上学期的期末试卷。
“这次期末考试,咱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一,”王老师推了推眼镜,难得地笑了一下,“尤其要表扬几位同学,进步非常大。”
许莞荞的头低了下去。
她大概知道王老师要说什么。
“许莞荞,92分,比期中考试进步3分,比第一次月考进步24分。全班进步最大。”
掌声响起来的时候,许莞荞的脸是红的。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她想回头看一个人。
但她忍住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去拿卷子。王老师把卷子递给她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“继续保持。”
许莞荞点了点头,拿着卷子往回走。
经过谢知淮那一排的时候,她的余光扫到了他。
他正低着头,在看那本数学课本。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。
但许莞荞注意到,他翻书的那一页,根本不是老师正在讲的章节。
他在假装看书。
许莞荞回到座位上,把卷子摊开,假装在看错题。
但她的余光,一直停留在最后一排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看到谢知淮的课本翻到了正确的章节。
许莞荞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果然。
他刚才不是在看书。他是在看她。
她的心像是被谁放进去了一只蝴蝶,扑棱扑棱地扇着翅膀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中午,许莞荞去食堂打了两份饭。
她端着托盘走到操场边的草坪上时,谢知淮已经坐在那里了。他的饭盒打开了,里面是白米饭、炒青菜和几块肉——和上学期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许莞荞坐下来,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到他饭盒盖上。
“今天的排骨好像比上次的好吃,你尝尝。”她说。
谢知淮看着那块排骨,没有动筷子。
许莞荞以为他又要说“不用”。
但他没有。
他夹起排骨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嗯是好还是不好?”
“好。”
许莞荞笑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给他,“你嘴角有油。”
谢知淮接过纸巾,擦了擦嘴角。
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。
阳光很好,三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冷不热。草坪上返青的草尖冒了出来,远远看去,操场好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绿烟。
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。远处传来哨子声和呼喊声,混在风里,模模糊糊的。
“谢知淮。”许莞荞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铅笔盒里那张纸条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她注意到谢知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——很轻微的,如果不是她在刻意观察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是给我的吗?”她问。
谢知淮没有回答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饭盒,像是在研究那几块白米饭的排列。
“我……不是故意看到的,”许莞荞说,“是林知夏路过你座位的时候看到的,她告诉我的。”
谢知淮还是没有说话。
许莞荞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应,心里有点慌。
她是不是不该问?
她是不是越界了?
她是不是把他逼到了一个不想面对的角落?
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她赶紧说,低下头开始扒饭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。
很小声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许莞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她抬起头,看着谢知淮。
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远处的操场,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。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他的耳尖——那个一直被校服领子遮住的地方——是红的。
很红。
红到许莞荞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开始烧起来了。
“是给你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,虽然还是不大。
许莞荞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、闷闷的感觉,堵得她鼻子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说:“那你怎么不给我?”
谢知淮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“没想好什么?”
“没想好给不给。”
许莞荞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,但她隐约感觉到,“没想好给不给”和“不想给”是不一样的。“不想给”是不愿意,“没想好”是——太想了,想得太多,反而不知道怎么给。
就像她每天晚上写在日记本上、第二天又划掉的那些话一样。
“那你现在想好了吗?”许莞荞问。
谢知淮转过头来看着她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一点,有几缕落在眉间。他没有抬手去拨,就让它那么乱着。
他的眼睛很深,很黑,像山间那口井。但今天那口井的水面上,有什么东西在晃动。
不是倒影。
是风。
吹皱了他心里那潭一直很安静的水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,掏出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纸条是淡蓝色的,大概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形,边角整齐,一看就知道叠它的人很认真,用了尺子或者别的什么工具来对齐。
谢知淮把纸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。
他没有递给她。他只是放在了那里,像是一个选择题——你可以拿,也可以不拿。
许莞荞看着那张小小的淡蓝色纸条,心跳得很快。
快到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去医院。
她伸出手,把纸条拿了起来。
她的手指有点抖,拆了好几次才把叠好的边角打开。
纸条展开,里面的字迹露了出来。工整的,一笔一划的,像是印刷体一样的字迹。
“许莞荞,新年快乐。”
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。
没有“我喜欢你”,没有“在吗”,没有“可以和你聊天吗”。
就是一句新年祝福。
但许莞荞拿着这张纸条,觉得它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东西。
不是因为它是谢知淮写的。
是因为他写了,却没有给。因为没有给,所以这句话不是“说”给她听的,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他在一个人的时候,写下了她的名字。
许莞荞把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。
那个口袋,平时她连手机都不放,怕压坏了。
但现在,她把这张纸条放进去了。
“我收下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谢知淮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“不用”,没有说“嗯”,什么都没有说。
但许莞荞看到,他那双一直很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不是笑,不是感动,更像是一种“松了一口气”。
好像他在担心她会拒绝,会扔掉,会嘲笑他。
但她没有。
她收下了。
很小心地、很认真地、放在离心最近的地方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
许莞荞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许莞荞,新年快乐。”
她盯着这六个字,觉得它们比世界上任何一首诗都好看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过年那天,谢知淮一个人在家。他吃了她和他一起包的冻饺子,然后坐在那张沙发上,在台灯底下,写下了这张纸条。
也许他写了不止一张。也许他写了很多张,挑了一张最满意的。
也许他写完之后,把纸条放在铅笔盒里,每天打开看一眼,每天都没有拿出来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她问了。
许莞荞把纸条折好,重新放回口袋里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写的什么,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。
写完之后,她把那张纸撕下来,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形。
边角不太整齐,因为她没有尺子,也不会叠。
但她尽力了。
放学后。
许莞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谢知淮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,她迎上去。
“给你。”她说,把手里那个叠得不怎么整齐的小纸方递给他。
谢知淮看着那个纸方,没有接。
“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谢知淮接过去,拆开。
纸条上写着:“谢知淮,天天快乐。”
不是“新年快乐”,是“天天快乐”。
因为新年一年只有一次,但“天天”是每一天。
每一天都快乐。
谢知淮拿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久到许莞荞以为他要把那张纸条看穿。
“你写字还是那么丑。”他说。
许莞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出来。
“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!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那你把纸条还我。”
谢知淮把纸条折好,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。
那个口袋,他平时什么都不放。
许莞荞看到了。
她转过头,假装在看路边的树。
但她嘴角的笑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三月的傍晚,天黑得没那么早了。六点多天还灰蒙蒙地亮着,路灯已经亮了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谢知淮忽然说:“许莞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寒假过得好吗?”
许莞荞愣了一下。
谢知淮从来不问这种问题。他问的最多的问题是“你吃了吗”和“到了吗”,从来不会问“你过得好不好”。
“挺好的,”许莞荞说,“就是有点无聊。”
“无聊?”
“嗯,没人在旁边跟我说话,也没人送我回家,我每天就在家看电视、写作业、等开学。”
她说得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但谢知淮听到“等开学”三个字的时候,步子慢了一拍。
许莞荞注意到了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寒假过得好吗?”
谢知淮想了很久,久到许莞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还好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没有那么难熬。”
许莞荞看着他的侧脸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没有那么难熬”——他的意思是,以前很难熬。今年寒假,因为有她的消息,因为有她来包了一次饺子,因为有一张写给她但没有给出去的纸条,变得没那么难熬了。
许莞荞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她每天给他发消息,觉得已经做得够多了。
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,你一个人在家,会不会害怕?
你一个人过年,会不会想哭?
你一个人待在那个灰蓝色的小盒子里,会不会觉得全世界都把你忘了?
“谢知淮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个寒假,我都来找你。”
谢知淮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不用每次都来?”许莞荞接过他的话,“你是不是想说这个?”
谢知淮闭了嘴。
“我偏要来,”许莞荞说,“你拦不住我。”
谢知淮看着她,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光线的变化。
是一种情绪。
一种他不想承认、但藏不住的情绪。
他没有说“不用”。
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许莞荞听到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,小到她差点以为是风声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但许莞荞觉得,这个“好”,比世界上所有的“我爱你”加起来都好听。
走到许莞荞家小区门口的时候,谢知淮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许莞荞转过身看着他。
三月的风吹过来,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。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。
“谢知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许莞荞转身往小区里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谢知淮!”
谢知淮站在路灯下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那张纸条,我会一直留着的。”
谢知淮没有说话。
但他把校服内侧的口袋按了一下。
那里面,放着她写的那张字很丑的纸条。
许莞荞看到了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进了小区。
那天晚上,许莞荞躺在床上,把那张纸条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
她看了很多遍。
“许莞荞,新年快乐。”
她把这六个字背了下来。
不仅仅是背下来,是刻在了心里。
她闭上眼睛,想起今天中午在草坪上,谢知淮把纸条放在草地上让她自己拿的样子。
他不递给她,是怕她不要。
他放在草地上,是在说——选择权在你。
许莞荞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想起一个问题。
纸条上写的是“新年快乐”。
是新——年——快——乐。
他在寒假写的,在过年那天写的。
但是他没有写年份。
他写的是“新年快乐”,没有写哪一年。
许莞荞忽然明白了。
没有写年份,是因为他希望每年的新年,都可以跟她快乐。
不只是今年。
是每一年。
许莞荞把纸条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她只知道,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,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路两边开满了花,天空很蓝,风很暖。
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高高瘦瘦的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背着白色的旧书包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她听不清是什么,但她知道,那是她在等的那句话。
在翠屏苑老小区的三楼,台灯还亮着。
谢知淮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纸条。
“谢知淮,天天快乐。”
他盯着“天天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天天。
不是新年,不是生日,不是任何一个特殊的日子。
是每一天。
每一天都祝你快乐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,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,又把那张纸条翻回正面,把刚写的那一面扣在桌上。
他不想看到自己写了什么。
因为那些话,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。
但他写下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关了台灯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那张扣着的纸条上。
月光很安静。
像他心里的那个名字一样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