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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春寒 二月二龙抬 ...

  •  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,天气却没有一天天暖起来。倒春寒来了,比冬天还冷,风从北边刮来,刀子似的,割在脸上生疼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冒出的芽苞又缩回去了,褐色的皮裹得更紧了,像是不敢探出头来。

      凌烬把收起来的炭盆又搬了出来,放在脚边,腿上盖着毯子,身上穿着狐裘,还是觉得冷。这种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样——冬天的冷是从外到里的,穿厚了就暖了;春天的冷是从里到外的,穿再厚骨头还是凉的,像是身体里有个冰窖,怎么都捂不热。

      沈砚舟注意到他缩在毯子里的样子,没有说话。第二天,御书房里多了一个手炉。不是新的,是旧的,铜制的,表面磨得发亮,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。手炉里装着炭,外面套着绒布套,暖烘烘的,放在御案右上角,凌烬一伸手就能够到。

      凌烬握着手炉,暖意从掌心渗进去,沿着手腕往上走,走到手肘就停了,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,怎么都过不去。他换了一只手握,另一只手接着凉,手暖了,手腕还是凉的。他把手炉贴在脸颊上,脸颊暖了,后脑勺还是凉的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沈砚舟抬起头。“你的手炉用了多少年了?”

      沈砚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炉。“十年。”

      十年。凌烬算了算,十年前他才四岁,还在宫里,还不知道这世上有沈砚舟这个人。那时候沈砚舟已经用这个手炉了,也许在某个冬天的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这个手炉,看折子看到深夜,烛火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——凌烬想象不出那个画面,他认识沈砚舟的时候,这个人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了。

      “十年了还不换?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还能用。”

      凌烬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手炉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都覆上去,指尖在铜制的外壳上慢慢摩挲,磨得发亮的表面很光滑,摸上去凉凉的,但里面的炭火把凉意都挡在了外面,传到指尖的只有暖。这个手炉被沈砚舟握了十年,外壳上留下了无数个掌印,但那些掌印早就被磨平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可凌烬觉得,他摸到的不是铜,是沈砚舟的十年。

      过了几天,凌烬让内务府打了一个新手炉。银制的,比沈砚舟那个小一圈,上面刻着云纹,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。他让人在炉底刻了两个字——“凌烬”。不是“朕”,是“凌烬”。不是皇帝赐给臣子的东西,是我给你的东西。

      他把手炉放在御案上,没有说给谁。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了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走的时候带走了。

      凌烬注意到他带走了。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,不是心跳,是某种更慢的、更深处的搏动,像是心脏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、更隐秘的心脏,平时不跳,只有这种时候才跳一下。

      倒春寒持续了十来天。这十来天里,沈砚舟每天都进宫。有时候天还没亮就来了,凌烬刚起来,头发还没梳,穿着寝衣坐在床边,迷迷糊糊的,看到他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师尊怎么这么早?”凌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凌烬看着他,沈砚舟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,嘴唇有些干。他也睡不着?为什么睡不着?凌烬想问,但没有问。他让福安端了热茶来,两个人坐在寝宫的榻上,一人一杯茶,谁都不说话。天一点点亮了,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先是灰白的,然后变成鱼肚白,然后阳光忽然就涌了进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
      沈砚舟在晨光里闭上了眼睛。他靠在榻上,手里还握着茶杯,呼吸变得很轻很慢。他睡着了。凌烬第一次看到沈砚舟睡觉的样子——不是在御书房里闭目养神,是真的睡着了,呼吸那么慢,那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,嘴唇抿着,下巴的线条很紧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。

      凌烬把自己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。动作很轻,但沈砚舟还是动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,然后慢慢松开,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他往毯子里缩了缩,把脸埋进毯子的毛边里,像是在寻找什么温暖的东西。

      凌烬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
     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,阳光落在沈砚舟的脸上,把那些细微的、平时看不清楚的痕迹都照了出来——额角有一道细细的疤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,像是一条极细的河流,干涸了,留下浅浅的河床;眼角有几条极细的纹路,要很近很近才能看到,像是被时光用最细的笔轻轻画了几笔。他老了。不是那种“老了十岁”的老,是那种一年一年、一天一天、一点一点的老。每一天都看不出变化,但把时间拉长了看,就能看出那些细微的变化——眼角的纹路多了一条,鬓角的白发多了一根,脸上的线条比五年前更硬了,嘴角的弧度比五年前更少了。

      凌烬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,不大,但刚好卡在肋骨和心之间,怎么都挪不开。沈砚舟会老。这个念头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——沈砚舟在他心里一直是一座山,不会移动,不会变化,不会老去。可山也会风化,会被雨水冲刷,会被风吹出裂缝,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,最后变成另一座山,或者不再是山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沈砚舟额角那道疤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不能摸。摸了会醒,醒了就看不到他睡觉的样子了。他把手收回去,攥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。

      沈砚舟睡了大半个时辰。醒来的时候毯子滑到了腰间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,又看了一眼凌烬。凌烬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了几页,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一直在等他醒。

      “醒了?”凌烬说,语气和平时一样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砚舟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节咔咔响了几声。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。

      “该去翰林院了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沈砚舟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毯子,谢谢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凌烬坐在榻上,抱着那条毯子,把脸埋进去。毯子上有沈砚舟的体温,温热的,带着若有若无的松木香,比任何暖炉都暖。他把脸埋在毯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呼出来。毯子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散去,快得像是手指间的水,怎么握都握不住。但他没有松手,一直抱着,抱到温度彻底散了,抱到毯子变凉了,抱到福安进来问他中午吃什么。

      他把毯子放在一边。“随便。”

      倒春寒在二月中旬终于过去了。天气一下子暖了起来,暖得不像话,前一天还穿着狐裘,后一天穿夹袍都嫌热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树的嫩芽,绿得亮眼,像是谁用最鲜的绿色在枝头点了一下,然后那绿色就炸开了,炸得到处都是——枝头、枝干、枝丫,每一个角落都被绿色填满了。

      缸里的锦鲤也活了过来,在阳光下翻着跟头,跃出水面,扑通一声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凌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几条锦鲤,红白相间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府,沈砚舟在院子里也养了一缸锦鲤,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看,看它们长大了一点没有,看它们有没有生小鱼。沈砚舟有时候会站在他身后,不看他,看着那些鱼,说一句话或者不说话。

     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。其实也没多久,五六年而已。五六年的时间,他从一个拽着衣角不让走的小孩,变成了一个批折子批到深夜的皇帝。沈砚舟从一个“师尊”,变成了“臣”。他以为很多东西都变了。但有些东西没有变——锦鲤还在缸里游着,春天还是会来,沈砚舟还是会在他身边坐下来,不远不近,隔着一张御案的距离。没有变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
      二月下旬,凌烬做了一件大事。他下旨重修《大周律》。

      《大周律》是开国时制定的,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。一百多年间,社会变了,风俗变了,很多条文已经不适用了。地方官断案的时候经常找不到合适的条款,要么硬套,要么自己看着办,各地尺度不一,冤假错案多得很。凌烬想修这部律法已经很久了——不是为了他自己,是为了那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因为法律不公而受苦的人。

      他想起八岁那年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,说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。那时候他觉得“厉害”就是权力,就是所有人都听他的话,就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现在他觉得“厉害”是让更多人过得好。不是圣人,不是救世主,就是坐在这个位子上,能做一点是一点。

      修律这件事,他交给了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负责,又请了几位致仕的老臣出山,组了一个修律馆。沈砚舟不在这个馆里——沈砚舟不懂律法,他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。但他支持凌烬做这件事,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帮凌烬挡掉那些反对的声音。有人说明朝法典不用修,有人说修了也没用,有人说浪费钱浪费时间。沈砚舟只说了一句话:“陛下想做的事,还没有做不成的。”

      凌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喝茶。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茶碗下面的那几根手指,在瓷壁上按出了白色的印子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凌烬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很晚。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,那本《山川志》他已经看完了,换了一本新的,是关于水利工程的,厚得像一块砖头,封面上写着《河防通议》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,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,然后用笔在纸上记点什么。

      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“师尊。”沈砚舟抬起头。“等天下太平了,你想做什么?”沈砚舟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想过去哪吗?”凌烬问,“比如,去南边看看海,去北边看看草原,去西边看看雪山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,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,把空气照得暖洋洋的。“你想去哪?”沈砚舟问。

      凌烬愣了一下。他问沈砚舟想去哪,沈砚舟反问他想去哪——不是不想回答,是把问题又抛了回来,像是有一种默契,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,不用问我想去哪,你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。凌烬听懂了,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,是那个比心脏更小更隐秘的地方,跳了一下,很轻,像是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凌烬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。烛芯烧得很长了,火焰一跳一跳的,随时都可能灭。他用铜剪把烛芯剪短了一截,火焰稳住了,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“朕没想过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外面很黑,没有月亮,星星也不多,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,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,一亮一亮的,不像是在眨眼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,只是一亮一亮的。

      “出去走走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凌烬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了御书房。两个人沿着长廊慢慢地走,没有目的,没有方向,就是走。长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几盏还亮着,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风吹过来,把影子吹得晃了晃,像是要断了,但很快又稳住了。

     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,凌烬停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满树的嫩芽,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嫩芽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一片一片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玉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沈砚舟站在他身后,大概一步的距离。“等天下太平了,朕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
      “哪?”

      凌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朕想去一个不用穿龙袍的地方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没有接话。风吹过来,吹得槐树的嫩芽沙沙响,像是在说悄悄话——在说这个人想脱掉龙袍,想不当天子,想做一天的普通人。这个愿望很小,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。但对凌烬来说,这个愿望很大,大到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。他在那个位子上坐着,就要穿那件龙袍,从早穿到晚,从初一穿到三十,从登基穿到驾崩,脱不下来的。

      “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凌烬没有回头。但他觉得沈砚舟的声音很近,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。不是真的近,是那个声音里的某些东西——笃定,沉稳,不容置疑——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。不是朕会带你去,是会有的。不管他在不在,不管他们还能不能一起去看,那一天总会来的。

      凌烬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不太亮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跟他打招呼。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一下,很轻,很快,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就不见了,像是被风吹走了。

      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沈砚舟跟在后面,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——不是三步了,是一步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三步变成了一步。也许是今天,也许是昨天,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。他记不清了,但这一步,他记得。

      一步,不远不近。远到他伸手碰不到沈砚舟的手指,近到他听得见沈砚舟的呼吸声。那个声音很轻,很稳,和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——八岁那年的雷雨夜,他趴在沈砚舟的胸口,听着那个心跳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。

      那个声音还在。没有变,也不会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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