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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春寒 沈砚舟站在 ...

  •   沈砚舟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没有立刻进去。门是虚掩着的,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他透过那条门缝看到凌烬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拿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不是在思考,是在发呆。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,但焦点在很远的地方,远到那支笔什么时候掉了他都不会知道。

      沈砚舟推门进去。

      凌烬抬起头,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,亮亮的,但那种亮没有神采,像是水面上漂着的油花,光来了就亮一下,光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看到沈砚舟手里的碗,目光在那只碗上停了一下,移到沈砚舟脸上,移回碗上。

      “什么时辰了?”凌烬问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“亥时。”沈砚舟把粥放在御案上,“喝粥。”

      凌烬低头看着那碗粥。白米粥,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,亮晶晶的,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很烫,舌尖被烫了一下,缩回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舀了一勺,这次吹了很久才喝。

      沈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看书,没有看折子,就看着他喝。凌烬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的,每一勺都要吹好几下才送到嘴里。一碗粥喝了快半个时辰,喝到最后粥已经凉了,米油结成了一层皮,他皱了皱眉,把那层皮挑起来吃掉,把剩下的几口喝完了。

      “喝了多久了?”沈砚舟问。

      凌烬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发呆。笔举着,半个时辰没落下去。”

      凌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沈砚舟一直在外面?站在门口,看了他半个时辰?他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怎么不进来”,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——沈砚舟不进来说明不想打扰他,不想打扰他就是想让他一个人在安静里待一会儿。可他不在的安静,凌烬不想要。

      “想事情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凌烬沉默了一会儿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蜡烛烧到了最后,火焰小了,光暗了,灯芯太长,烧出了一个小疙瘩,火焰跳了跳,像是要灭,又稳住了。他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师尊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三十四。”

      三十四。比凌烬大二十岁。凌烬十四,他三十四。二十年后,凌烬三十四,他五十四。三十四年后,凌烬四十八,他六十八。数字是最残忍的东西,不骗人,不算计。凌烬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,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,像融化的琥珀,凝固了,透明的,里面封着烛芯烧剩下的灰烬。

      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沈砚舟问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凌烬说,“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没有追问。他把空碗收走,放在托盘上,走到门□□给福安,然后走回来,在对面坐下。烛火已经换了新的,新的蜡烛烧得旺,火苗是蓝色的,外围包着一层金黄,把御书房照得比白天还亮。

      “去睡吧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“不困。”

      “你眼睛下面都青了。”

      凌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,什么都没摸到,但他知道沈砚舟说的是真的,他照过镜子,青黑一天比一天重,粉都盖不住了。他不去睡不是不困,是怕睡着了又做梦,梦到沈砚舟松手,梦到沈砚舟越走越远,梦到他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。梦里的那种感觉太真实了,醒来之后要好一会儿才能从那种感觉里出来,喘不过气,心口疼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
      “师尊,”凌烬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      沈砚舟翻书的动作停了。“走?去哪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凌烬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,“朕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御书房里安静了。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,把空气照得暖暖的。凌烬低着头,沈砚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那个问题已经在空气里了——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不是问沈砚舟这次要出门多久,是问“你什么时候会离开我的生活”。是问他会不会有一天不来了,会不会有一天不再推开这扇门,会不会有一天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,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      沈砚舟放下书,站起来,绕过御案走到凌烬面前。凌烬抬起头,仰着脸看他。这个角度和八岁时一样——他坐着,沈砚舟站着,他要仰很大的角度才能看清沈砚舟的脸。那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懂,不是心疼,不是怜惜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。

      沈砚舟伸出手,不是揉头,是轻轻按在凌烬的肩膀上。掌心的温度透过龙袍的衣料传到皮肤上,温热的,带着薄茧的粗粝感。

      “不走。”沈砚舟说,“哪也不去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,眼睛里有烛火,有沈砚舟的倒影,还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,在眼眶里打着转,但没有落下来。他眨了一下眼,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就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      “朕没担心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砚舟松开手,坐回对面,拿起书继续看。

      凌烬低下头,拿起笔,铺开一份折子,开始批。“修律”的事已经定下来了,大理寺和刑部各自在做事,修律馆也挂牌了,几位老臣天天在馆里翻旧档,忙得脚不沾地。这件事不需要他管太多,定期过问一下进度就行。但他还是每天都要看相关的折子,每一个字都看,看完了批,批完了再看。不是不放心,是想把这件事做好,做到最好,做到一百年后还有人会说“这部法典是凌烬在位时修的”。

      御书房里的蜡烛又换了一轮,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连远处宫墙外的灯火都灭了。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沈砚舟也放下了书,站起来。

      “送你回寝宫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,但已经不是冬天的那种刺骨的冷了,是春天的、温柔的凉,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你的脸。凌烬走在前面,沈砚舟跟在后面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,像是两个人在并肩走。

      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,凌烬停下来,转过身。沈砚舟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沈砚舟看着他。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。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凌烬转身走进寝宫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,延伸到沈砚舟脚边。

      “你的粥,”凌烬说,“很好喝。”

      他继续往前走,没有再停。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缩短,缩到门槛里面,缩到烛光照不到的地方,最后消失了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      沈砚舟站在门口,隔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月光吹得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吹得晃了晃,但他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想起今天凌烬问他——“师尊,你什么时候走?”十四岁的孩子,已经是皇帝了,坐在最高的位子上,批着天下最多的折子,做着天下最难的决定,他什么都有了,什么都不缺,但他还是会怕。怕一个人走掉,怕一个人离开他的生活。

      沈砚舟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是那个新手炉,银制的,上面刻着云纹,炉底刻着“凌烬”两个字。他摸了摸那两个字,指尖沿着笔画的纹路慢慢走,走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停住了。

      他把手炉放回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

      月光一路跟着他,从寝宫门口跟到长廊,从长廊跟到沈府门口,跟着他走了一路,像个不会说话的人,不离不弃。他走得不快,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和白天一样,和平时一样,和他这三十四年来的每一天一样。但口袋里那个手炉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是一颗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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