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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来客 九月初三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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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三,李承衍到了京城。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没有提前递帖子进宫。他一个人,骑一匹瘦马,从北边来,在城门口被拦下了。守城的士兵问他叫什么,他说“李承衍”。士兵没听过这个名字,说“没听过,不能进”。他也不争辩,就牵着马站在城门口,站了半个时辰,直到有人认出了他——不是认出了他这个人,是认出了他那匹马。马鞍上刻着一个前朝的标记,已经磨得看不清了,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纹路。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凌烬正在批折子。福安快步走进来,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凌烬的笔停了,然后继续写,写完了那份折子,放下笔,抬起头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沈砚舟坐在对面,没有抬头。“你确定?”
“朕确定。”
沈砚舟没有再说什么。
凌烬等了大概一个时辰,李承衍才到。不是因为他走得慢,是因为进宫的程序太多。从城门到宫门,从宫门到午门,从午门到太和殿,每一道门都要核实身份,每一道门都要等。他等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御书房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凌烬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老人。头发全白了,不是花白,是雪白,白得像冬天的雪,一根杂色的都没有。背有些驼,走路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这座宫殿的长度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,袖口磨破了,露出一小片发黄的棉花,没有补。脚上是一双布鞋,鞋面上沾满了灰尘,看得出来走了很远的路。
他在御案前停下来,站着,没有跪。他看着凌烬,凌烬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老人呼吸的声音,有些急促,有些重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喘不过来。
李承衍先开口了。“像。”
凌烬知道他在说像谁——像他的母亲。不是长相,是神态。他没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,但他从李承衍的眼睛里看到了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盏灯,平时是灭的,看到他的时候被点亮了。
“坐。”凌烬说。
李承衍在沈砚舟旁边坐下来。他看着沈砚舟,沈砚舟也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。那一眼很短,但凌烬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友善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,有很多话想说,但都知道不能说,所以什么都不说。
“你从北边来?”凌烬问。
“嗯。”
“路上走了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想见朕?”
李承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看看你。”
凌烬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没有往下说,就坐在那里看着凌烬,目光很慢地在他脸上移动,从额头看到眉骨,从眉骨看到鼻梁,从鼻梁看到嘴唇,从嘴唇看到下巴。那目光不重,像是在看一幅很珍贵的画,怕看太快了会漏掉什么细节,所以要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看。
“你像她。”李承衍又说了一遍,“但不是长得像,是这里像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凌烬没有接话。
李承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幅画,画轴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,画轴的木头颜色发黑,像是被汗浸了很多年。他把画轴推到凌烬面前。“这是你母亲画的梅花。我答应过她,等你长大了,把这幅画还给你。”
凌烬打开画轴。纸上画着一枝梅花,枝干苍劲,花朵稀疏,用墨很淡,留白很多。和他绣在荷包上的那枝一模一样——枝干的走向,花朵的疏密,留白的位置,连枝条上那一个小小的结节都在同一个地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画卷起来,放在一边。
“你和我母亲,是什么关系?”凌烬问。
李承衍沉默了很久,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她救过我。”
凌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“在哪?”
“山道。她穿一身白衣裳,骑一匹白马。”李承衍的声音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调过来,“她从山道那头过来,像是一道光。”
凌烬看了沈砚舟一眼。沈砚舟低着头看书,表情平静,和平时一样。但凌烬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了,指节泛白。同一件事,两个人,两种说法。沈砚舟说的是——她救过我,是我进京赶考的路上。李承衍说的是——她救过我,是我在山道上。时间不同,地点不同,都是“她救过我”。他母亲救过很多人。
“你为什么要住在山里?”凌烬问。
“不想见人。”李承衍说,“山里清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又出来了?”
李承衍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“因为她托付我的事,我还没做完。”
凌烬知道那件事是什么——把那幅画还给他。就为了这件事,他从山里出来走半个月的路,到京城,进宫,把一幅画还给他。做完之后他还会回山里,继续一个人住,不见人,不说话,直到死。
“你可以在京城住下。”凌烬说。
李承衍摇了摇头。“这里太吵了。”
“朕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安静的住处。”
“再安静也没有山里安静。”李承衍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是一封信,信封是白色的,封口处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压了一枚印章,纹路模糊,看不清刻的是什么。“这是你母亲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。她说,如果我将来见到你,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凌烬看着那封信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知道那封信里面写着什么——也许是他母亲的心事,也许是他母亲的遗憾,也许是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。他不想看,但他必须看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凌烬说。
李承衍看着他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你比你母亲说的还要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御书房里安静了,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凌烬把那封信拿起来,拆开,抽出信纸。纸已经泛黄了,折痕很深,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,字迹有些模糊,但每一个字都还能看清。他母亲的字写得很小,很密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字。
“烬儿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应该已经长大了。娘对不起你,没能陪你长大。但娘知道,有人会替娘看着你。那个人姓沈,叫沈砚舟。他是个好人,你信他。娘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,唯一做对的事就是认识了他。”
凌烬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,锁进抽屉里。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舟,沈砚舟低着头看书,表情和平时一样,但凌烬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在忍,忍了很久了,从李承衍说“她穿一身白衣裳”的时候就开始忍了。
“师尊。”沈砚舟抬起头,凌烬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母亲信上说,你是好人,让我信你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是好人。”
凌烬看着他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沈砚舟的肩上,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。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苍白,嘴唇有些干,眼睛下面有青黑,看起来很疲惫。
“你是不是好人,朕自己会看。”凌烬说,“不需要别人告诉朕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福安进来掌灯,烛火跳了几下,稳住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。
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,新长出来的叶子在烛光里泛着光。叶心那一点绿已经扩散了大半,只剩几片老叶子还带着一点黄,但那些黄也在一天一天地变淡,被绿色一点一点地吞噬,像是一幅画正在被重新涂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