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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深秋 李承衍走后 ...

  •   李承衍走后的第二天,凌烬把那幅梅花图挂在了御书房的墙上。就挂在御案对面,沈砚舟座位的上方。每次沈砚舟抬起头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幅画。他没有说什么,但凌烬注意到他看那幅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,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——看一次心里就动一次,心动了就静不下来,静不下来就看不进去书。他不想让凌烬看出他心不静,所以不看了。凌烬都看在眼里,什么都不说。

      九月中旬,盐税的事有了结果。派去的钦差大臣传回消息,说盐商们愿意交税了,但要求朝廷减免一部分。凌烬看了折子,批了四个字:“不准减免。”他以为盐商们会继续闹,但他们没有。钦差大臣第二封折子说,盐商们已经全额交税了,态度转变之快,令人费解。凌烬知道原因——不是钦差大臣谈得好,是沈砚舟在背后做了什么事。他没有问,沈砚舟也没有说。

      天气一天凉似一天。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了,不是大片大片地落,是零零星星的,今天落几片,明天落几片,落得不急不慢。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,踩上去沙沙响,像是踩在时间的碎片上——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日子,过去了就碎了。

      那盆兰草已经完全绿了。从叶心到叶尖,从叶柄到叶缘,每一寸都是绿油油的,绿得发亮,绿得像是要滴出水来。福安每天给它浇水、松土,有时候还给它转个方向,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。它长得很好,好到像是从来没有黄过,从来没有快要死过。

      凌烬有时候会站在它面前看一会儿,看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,从卷曲的嫩芽变成平展的叶片,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,叶脉从模糊变得清晰。那是一个很慢的过程,慢到盯着看是看不出变化的,但隔几天再看,就会发现它又长大了一点。

     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,凌烬批完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,发现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,在抓着什么。风一吹,枝丫就晃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拒绝。他把窗户关上,转过身。沈砚舟已经不在御书房了。他什么时候走的凌烬不知道,他走的时候凌烬在看窗外,没有听到他起身的声音,也没有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。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,空荡荡的,烛火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

     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觉得自己像是那棵槐树,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风一吹就晃,晃得很厉害,随时都会断。但他没有断,他还站在那里,等着春天再来,等着新叶子长出来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凌烬在御案上发现了一张纸条。不是信,是一张折成方形的纸,放在他每天放牛乳的位置。他拆开,上面写着:“李承衍已经出城了,往北边去了。他让我告诉你,那幅画你留着,不用还了。”

      字迹不是沈砚舟的,是李承衍的。他昨天晚上来过御书房,也许是在凌烬回寝宫之后。他走进来,把这张纸条放在桌上,然后走了。没有人拦他,没有人知道他来过。他像是一阵风,来了又走了,什么都没带走,只留下了一张纸条。凌烬把纸条收进抽屉里,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
      十月,天气彻底冷了。西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呼呼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凌烬把炭盆又搬了出来,放在脚边,腿上盖着毯子,身上穿着狐裘,手里握着手炉,但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怎么都暖不过来。沈砚舟注意到了,让人又送了一件狐裘来,深灰色的,比凌烬那件厚一倍,毛也更长更密。凌烬把那件狐裘披在身上,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熊,笨重,但暖和。

      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他那副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
      “像只熊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凌烬把狐裘裹紧了一些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“朕就是熊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凌烬裹着狐裘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,手从狐裘里伸出来,握着笔,一笔一笔地写。手很冷,写字的时候有些僵硬,笔画发飘。

      沈砚舟站起来,把自己手边的炭盆端过来放在凌烬脚边,然后坐回去,搓了搓手,继续看书。他的座位那边没有炭盆了,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直吹他的后背,但他没有说冷。

     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,脚边两个炭盆,暖烘烘的,像是坐在夏天的太阳底下,但他还是冷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冷,也许是天生体寒,也许是小时候在宫里冻怕了。他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宫里的炭不够用,他和母妃分着用一小盆炭,两个人围着那点可怜的火光取暖,手还是冻得通红。母妃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搓,搓了很久才暖过来一点点。那时候他想,等我有钱了,我要买很多很多炭,把整间屋子都烧暖,再也不要过这种冷日子。现在他有钱了,整个天下的炭他都能买来,但他还是觉得冷。

      凌烬把折子批完,放下笔,把手缩回狐裘里。手已经暖过来了,但指尖还是凉的,握着笔的那几个手指冻得发红,关节处有一圈一圈的纹路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沈砚舟抬起头。“你的手冷不冷?”

      沈砚舟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不冷。”

      凌烬知道他冷。他搓手的时候凌烬看到了,他把炭盆端过来的时候凌烬也看到了,他看书的时候偶尔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一暖凌烬也看到了。他说不冷,是不想让凌烬把炭盆还给他。凌烬没有再说什么,他知道说了也没用,沈砚舟不会要的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把好的给别人,自己留着差的,还什么都不说。

      十月中旬,凌烬收到了一份从江南送来的密报。不是盐税的事,是另一件事——有人在江南秘密联络前朝旧臣,意图不明。凌烬把密报看了几遍,锁进抽屉里。

      他没有告诉沈砚舟,不是不信任,是还不到时候。

      窗外的天越来越短了,申时刚过太阳就落山了,酉时天就黑透了。御书房的蜡烛点得越来越早,灭得越来越晚。凌烬有时候批折子批到深夜,抬起头看到窗外的天是黑的,看不到星星,看不到月亮,只有无边的黑暗。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继续批。

      沈砚舟有时候陪他到深夜,有时候早早就走了。他走的时候会说“明天见”,凌烬会说“明天见”。这两个字每天都在说,说多了就变成了一种习惯,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,不需要想,不需要酝酿,到了那个时间点自然就说出来了。

      但凌烬知道,这两个字不是习惯。是他每一天都在确认——明天还能见到他。

      十一月,下了一场雪。不是大雪,是小雪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。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粒落在槐树的枝丫上,一粒一粒的,白白的,像是长出了白色的叶子。他想起了沈砚舟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等天下太平了,带你去看看雪。”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天下太不太平,沈砚舟都会带他去看雪。不是因为他答应过,是因为他记得。

      凌烬站在窗前,看了一会儿雪,然后转过身,看着沈砚舟。沈砚舟低着头看书,那本《河防通议》他已经看了好几个月了,不知道翻了多少遍,书页都起了毛边,边角卷曲着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。

      “师尊,下雪了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沈砚舟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。“嗯,小雪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过等天下太平了,带朕去看雪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现在天下不太平。”

      凌烬知道他不会带他去的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他是皇帝,不能随便出宫,不能在冬天出宫,不能在局势不明的时候出宫。他要批折子,要上朝,要见大臣,要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。他没有时间去看雪。

      “等天下太平了。”沈砚舟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凌烬点了点头,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,像是蚕在啃桑叶。他看着那些雪粒落下来,落在槐树的枝丫上,落在缸里的水面上,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。雪不大,落地就化了,积不起来。

      这场雪不会积起来。但总有一天,会有一场大雪,积得很厚很厚,踩上去没过脚踝,走一步陷一步。那时候,也许天下就太平了。

      凌烬把手伸出窗外,接了几粒雪。雪落在掌心里,凉凉的,很快就化成了水。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掌心里的水珠,水珠很小,圆圆的,在手心里滚动着,像是小小的珍珠。他握了握拳,水珠被挤散了,顺着指缝流下去,滴在地上,看不见了。

      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面坐下。“福安,换茶。”

      福安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,把冷了的茶换走。热气从茶碗里冒出来,袅袅的,在烛光里飘着,像是小小的云。凌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烫,舌尖被烫了一下,缩回来。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,这次不烫了,温温的,正好。

      御书房里很安静。烛火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。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,叶子在烛光里泛着光,绿得发亮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

      凌烬忽然说了一句:“等天下太平了,朕想去看海。”

      沈砚舟抬起头。“海?”

      “嗯。朕没见过海,想看看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
     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,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
     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,到了早上还是没有积起来。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白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变成湿漉漉的水渍,东一块西一块的,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地图。凌烬上朝的时候踩过那些水渍,靴子湿了,脚底凉凉的。他走在廊道里,脚步声在空旷的清晨传得很远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敲钟。

      他走到太和殿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雪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把远处的屋顶照得发亮。屋顶上有薄薄一层雪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。

      风从北边吹来,把屋顶上的雪吹起来,扬得到处都是。凌烬伸手接了一片,雪花落在掌心里,六角形的,透明的,很快就化了。

      他走进太和殿,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沈砚舟站在最前面,穿着朝服,身姿笔挺。他没有看凌烬,看着前方,表情冷峻。凌烬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有大臣开始偷瞄他,以为陛下在生什么气。

      他没有生气,他只是在想——等天下太平了,他要和这个人去看雪,去看海,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。这个念头很小,小到不值一提,但它在那里,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,等着春天。总会有春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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