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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初冬 十一月的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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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后半段,雪下了一场又一场,都不大,薄薄一层,太阳出来就化了。地面总是湿漉漉的,靴子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,像是在泥地里走路。凌烬每次从太和殿走回御书房,靴底都会沾上一层黑泥,福安蹲下来帮他擦,擦干净了,第二天又沾上,周而复始。
沈砚舟来的次数恢复到从前那样,几乎每天都来。有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,在门口站一会儿,等身上的冷气散了一些才坐下。他不怕冷,但那段时间他的膝盖不太好,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拖。凌烬注意到了,让人在御书房里多放了一个炭盆,放在沈砚舟座位旁边。沈砚舟来了看到那个多出来的炭盆,没有说什么,坐下来,把腿靠近炭盆。
那盆兰草已经完全长开了。叶子从原来的几片变成了十几片,绿油油的,挤了满满一盆。福安给它换了一个大一号的盆,根须从盆底的洞里钻出来,白花花的,像是老人的胡须。凌烬有时候看着那些根须,觉得它们像是这个御书房里最自由的东西——想往哪长就往哪长,没有人管它们。
十二月初,凌烬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。他让福安把沈砚舟去年冬天送他的那件白色狐裘找了出来,叠好,放在御案旁边。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了,看了一眼,没有问。凌烬也没有解释。到了傍晚,沈砚舟站起来要走的时候,凌烬把那件狐裘递给他。
“还你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没有接。“送你了。”
“朕穿不着了。”凌烬把狐裘塞进沈砚舟怀里,“你穿。”
沈砚舟抱着那件狐裘,站在御案前面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凌烬觉得他在看自己——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,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要了。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,没有看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脚步声,沈砚舟走了。那件狐裘被他带走了,带着凌烬穿了一年的体温。
凌烬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。那个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弱了,弱到几乎听不见,但他的心听到了。
腊八那天,福安端了一碗腊八粥来。凌烬喝了一口,甜的,放了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是他小时候在沈府喝过的味道。他记得每年腊八,沈府的厨房都会熬一大锅腊八粥,管事嬷嬷会给他盛一大碗,让他坐在灶台旁边喝,热气糊了一脸。沈砚舟有时候会过来,站在灶台边看他喝,不说话,看一会儿就走了。
他喝完腊八粥,把碗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“福安,沈大人今天来了吗?”
“回陛下,沈大人今天还没来。”
凌烬点了点头。腊八,沈砚舟大概在府里喝粥。他想象不出沈砚舟一个人喝粥的样子——也许坐在书房里,面前放着一碗粥,一边看折子一边喝,喝完了继续看,头都不抬。也许什么都不做,就是坐着喝,喝完把碗放下,发一会儿呆。他不知道,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砚舟一个人待着的样子。
傍晚的时候,沈砚舟来了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放在御案上,打开,里面是一碗腊八粥。碗是白瓷的,碗沿有一圈蓝边,是沈府用的碗——他把粥从沈府带进宫,走了那么远的路,粥还是热的,碗沿冒着白气。
凌烬看了那碗粥一会儿。“朕喝过了。”
“再喝一碗。”沈砚舟把粥推到他面前。
凌烬端起来喝了一口,和福安端来的味道不一样——福安那碗是甜的,这碗也是甜的,但甜法不一样。福安那碗是红枣和桂圆的甜,这碗是米本身的甜,熬了很久,米粒都化了,甜味从米汤里渗出来,淡淡的,不腻。
“好喝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看着他喝粥,没有说话。
凌烬喝完了第二碗腊八粥,肚子撑得有些鼓。他靠在椅背里,手放在肚子上,满足得不想动。御书房里很暖和,两个炭盆都烧得很旺,把冷气挡在了外面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看不到星星,看不到月亮,只有无边的黑暗,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。一盏,两盏,三盏,每一盏都是一个还没睡的人,在想着什么,在等着什么。
“师尊,你腊八节怎么过的?”凌烬问。
沈砚舟想了想。“喝粥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凌烬看着他,想问他一个人喝粥的时候在想什么,想了想没有问。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,沈砚舟不会说,或者说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。
外面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棂呜呜响。凌烬走到窗前,把窗户关严实了,走回来坐下。他的手有些凉,在炭盆上烤了烤,暖过来了。
“师尊,快过年了。”沈砚舟应了一声。“去年过年,朕去沈府找你,你在亭子里喝酒。今年还喝吗?”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你让喝就喝。”
凌烬想了一下。“喝吧。过年不喝两杯,不像过年。”
沈砚舟点了点头。凌烬注意到他点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,比平时大那么一点点,大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但确实大了。
腊月二十一,凌烬收到了今年最后一份急报。北边的部落又开始蠢蠢欲动了,不是之前的那个土司,是另一个,更远,更大,手底下有上万人。他们趁着冬天草枯马瘦的时候,往南边移动了几百里,在边境线附近扎了营,不知道要做什么。
凌烬看了急报,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。福安在旁边等着,不知该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凌烬开口了。
“传沈砚舟。”
沈砚舟来得很快,像是知道会有急报,早就在等。他看完折子,放下,没有说话。
“你怎么看?”凌烬问。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。冬天打仗,谁打谁吃亏。他们是来讨东西的——粮食,布匹,茶叶,想要什么,你给了,他们就走了。”
“不给呢?”
“不给就抢。”
凌烬靠在椅背里,闭了一会儿眼。他知道沈砚舟说得对——这些部落就是这样,你不给,他们就抢;你给了,他们下回还来。给和不给都不是长久之计,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“给。”凌烬睁开眼,“但不能白给。让他们拿东西来换——马,皮货,什么都可以。告诉他们,想要粮食,就拿出诚意来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。蜡烛烧了很久,烛芯长了,火焰跳了跳。沈砚舟拿起铜剪,把烛芯剪短了一截,火焰稳住了,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
凌烬看着他剪烛芯的动作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沈砚舟坐在这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他在对面批折子。那时候他还没有想过“以后”这两个字,那时候他觉得每一天都是一样的,沈砚舟会来,会走,会说“明天见”,他也会说“明天见”,日复一日,永远不会变。但时间会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