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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年关
腊月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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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宫里开始张灯结彩,内务府的人忙得脚不沾地,福安也跟着忙,进进出出的,手里总捧着什么东西。凌烬让他别忙了,他说“不忙不行,过年了”,继续忙。凌烬由着他去。
御书房里也挂了两个红灯笼,不大,挂在门框两边,夜里点上了,红光映在门槛上,像是地上开了一朵红花。沈砚舟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看着那两个灯笼,不知道在想什么,看了片刻才进去。
“好看吗?”凌烬问。
“嗯。”
“朕也觉得好看。”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。这是年前的最后一批折子了,批完就可以放假——不是他放假,是朝堂放假,不用上朝,不用见大臣,但折子还是要批的,只是少一些。
沈砚舟坐在对面,没有看书,看着凌烬批折子。凌烬批完一份,他接过去看一眼,放在一边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。凌烬把笔递给他,他就接过去批;他把折子递过来,凌烬就接过去看。像是在一起做了很多年这件事,熟到不需要磨合,不需要商量。
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凌烬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手腕酸得像是被人扭过。沈砚舟也放下了笔,把批好的折子整整齐齐地摞好,推到桌子一角。
“今年的事,做完了。”沈砚舟说。
凌烬靠在椅背里,看着那摞折子。很高,比去年高了一倍。他一年批了多少折子,自己都数不清。每一份折子都是一件事,每一件事都要他做决定。他做了成千上万个决定,有的对,有的错,有的不大不小,有的重如泰山。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,但他尽力了。
“师尊,你今年做了多少事?”凌烬问。
沈砚舟想了想。“没数。”
“朕替你数。”凌烬伸出一只手,掰着手指头,“北边部落的事,西南土司的事,盐税的事,河工的事,修律的事——这还只是大事,小事数不清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掰手指头的样子,嘴角那弧度又出现了,比上次大了那么一点点。“嗯,不少。”
“你累不累?”
沈砚舟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累。”
凌烬知道他累。他看到他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,看到他的脸一天比一天瘦,看到他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。他说不累,是不想让凌烬担心。凌烬不担心,他只是在想——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停下来?停下来歇一歇,停下来喘口气,停下来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那里晒太阳,看云,发呆。
但他停不下来。他停不下来,凌烬也停不下来。两个人都停不下来,只能往前走,走到实在走不动了,再停下来。到那时候,也许还有很多事没做,也许还有很多路没走,也许还有很多人没见。但停下来的时候,他们是在一起的,那就够了。
腊月二十五,凌烬让人在御书房里摆了一盆水仙。不是他喜欢水仙,是福安说“过年了,摆盆花喜庆”。水仙种在青瓷盆里,球茎白白胖胖的,上面顶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,叶子中间藏着一串花苞,鼓鼓的,像是随时都会开。凌烬每天给它换水,换了几天,花苞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。
腊月二十八,水仙开了第一朵花。很小,白色的,中间有一圈黄色的花蕊,像是小小的太阳。凌烬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,觉得这朵花很好看。不是因为花本身好看,是因为它是他养开的。他每天换水,每天看,看着花苞一天一天地鼓起来,看着那道裂缝一天一天地变大,看着白色的花瓣从裂缝里挤出来,一点一点地展开,最后变成一朵完整的花。这个过程很慢,慢到他差点失去耐心,但花开了,所有的等待都值了。
沈砚舟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朵花。他在花盆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回去,拿起书。凌烬注意到他今天拿的不是《河防通议》,是另一本,薄很多,封面上写着《山水集》,是一本诗集。
“那本书看完了?”凌烬问。
“嗯。”
“黄河的事,弄明白了?”
沈砚舟想了想。“明白了一些,还有一些不明白。”
凌烬看着他。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全懂了,他永远在说“明白了一些,还有一些不明白”。他不是谦虚,是真的觉得自己不懂。他看了一本书,觉得还有别的书要看;看完了别的书,觉得还有更多书要看。他的求知欲像是一个无底洞,怎么都填不满,但他不急,慢慢填,一本一本地填,总有一天会填满的,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不会。但他在填,这就够了。
腊月二十九,宫里贴上了春联和福字。福安把御书房的门上也贴了一个福字,黑色的墨写在红纸上,方方正正的,倒着贴。凌烬看着那个倒着的福字,觉得它像是在跟他开玩笑,翻了个跟头,头朝下脚朝上,调皮得很。
“福倒了。”福安说。
“嗯,福到了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进门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个倒着的福字,站了一下,然后推门进去。
“福到了。”凌烬又说了一遍。
沈砚舟看了他一眼,坐下来,拿起书。
除夕那天,凌烬没有批折子。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天他可以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想,就坐着。他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没有折子,没有笔,只有一杯茶和一盆开了一半的水仙。水仙已经开了五朵了,还有好几朵没开,花苞鼓鼓的,像是憋着一股劲,等着在除夕夜绽放。
沈砚舟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袍子。深绛色的,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,带上挂着玉佩和那个荷包。荷包是他去年绣的那个,藏蓝色的,绣着一枝梅花,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磨得起毛,但还挂在腰间。凌烬看到那个荷包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他还戴着,戴了一年,从冬天戴到夏天,从夏天戴到冬天,没有摘下来过。
“新年好。”沈砚舟说。
凌烬愣了一下。沈砚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“新年好”。他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——他知道沈砚舟希望他新年好,沈砚舟也知道他希望沈砚舟新年好,两个人都知道,就不需要说了。但沈砚舟今天说了,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除夕,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心情好,也许是因为他想听凌烬也说一遍。
“新年好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福安进来把御书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,亮堂堂的,像是白天。那盆水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,白得发亮,像是用雪堆出来的。
“今晚宫里守岁,师尊留下来吧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御书房里没有别人。福安把茶水和点心备好就退出去了,其他的内侍和宫女都被打发走了。整间御书房只有他们两个人,两盏灯,一盆水仙,两杯茶。窗外的远处有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人在炒豆子。声音很远,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棉花。
凌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不烫。“师尊,你以前除夕怎么过的?”
沈砚舟想了想。“一个人在府里,看书。”
“不看灯?”
“不看。”
“不放鞭炮?”
“不放。”
凌烬看着他。他想象不出沈砚舟一个人坐在府里看书过除夕的样子。外面在放鞭炮,别人家在团圆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面前一盏灯,一本书,安安静静的,好像这个世界和他没有关系。也许他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和他没有关系。他在这个世界里,但他不融入,不参与,不让自己陷进去。他站在岸边看这条河,河水从他脚下流过,但水不沾他的鞋。
“今年不一样了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嗯,不一样。”
凌烬不知道这个“不一样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是说他今年不是一个人了,还是说今年的除夕和往年不同,还是说别的什么。他没有问,他怕问了之后,沈砚舟说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,或者是他太想要的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已经有些凉了,苦味重了一些。
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。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。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,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,红的,绿的,黄的,金的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。每一朵烟花都很短暂,炸开的时候很好看,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,只留下一团烟,被风吹散。
“好看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站在他身后。“嗯。”
凌烬转过身,沈砚舟站在他身后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沈砚舟衣领上的纹路。他退了一步,靠在窗框上。沈砚舟没有再靠近,也没有后退,就站在那里,看着凌烬。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,一亮一暗的,像是在用光在画画——画他的眉骨,画他的鼻梁,画他的嘴唇,画他的下巴。
凌烬在那片明灭的光里看着沈砚舟的脸,觉得很近。不是距离的近,是心里的近。像是两个人之间所有的隔阂都没有了,所有的防备都放下了,所有的伪装都撕掉了。他就是他,沈砚舟就是沈砚舟,两个人站在除夕的窗前,烟花在头顶炸开,风从身后吹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师尊,过了今天,朕就十五了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嗯,十五了。”
“不小了。”
“不小了。”
凌烬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了,露出牙齿的那种笑。他很少这样笑,在沈砚舟面前更少。但他今天笑了,因为今天是除夕,因为他十五了,因为沈砚舟站在他面前,对他说“不小了”。不是敷衍,不是客套,是真的觉得他不小了。在沈砚舟眼里,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处处保护的小孩了。他是个大人了,一个可以独当一面、可以自己做决定、可以为自己负责的大人。
凌烬把笑容收了一些,但还是弯着嘴角。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烟花。又有一朵大烟花炸开了,金色的,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,亮得像是白天。他在那片金色里看到了沈砚舟的倒影——映在窗户上,模糊的,但能看出来他在看着自己。那目光不重,像是一片落叶,轻飘飘的,但落在心里就有了分量。
“师尊,明年还会来吗?”凌烬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会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后年呢?”
“会。”
“大后年呢?”
“会。”
凌烬没有再问了。窗外的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,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。远处有鞭炮声,有笑声,有说话声,有人们在团圆、在庆祝、在迎接新年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笑。
凌烬没有笑,但他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化开了。像是一块冰,在胸口放了很久,凉凉的,硬硬的,硌得他难受。今天不知怎么的,那块冰忽然化了,化成了一摊水,温温的,软软的,在心口荡漾着。不疼了,不硌了,舒服了很多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砚舟。沈砚舟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烟花灭了,远处的鞭炮声也稀了,御书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“师尊。”沈砚舟应了一声。凌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,和着那杯凉茶一起咽了下去。有些话不用说的,说了反而不好。不说,放在心里,想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,感受一下它的温度和重量,然后放回去,等下一次再拿出来。可以放很久,久到纸都黄了,字都褪了,但内容还在,记得清清楚楚。
凌烬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,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苦的,涩的,但他没有皱眉。“福安,换茶。”
福安端了新沏的茶进来,把冷了的茶换走。热气从茶碗里冒出来,袅袅的,在烛光里飘着,像是小小的云。凌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烫,但烫得很好,烫得人精神一振,烫得人觉得活着真好,觉得这个冬天没有白过,觉得这个除夕夜会记很久。
“师尊,喝茶。”凌烬把茶碗推到桌子中间。
沈砚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“好茶。”
窗外的烟花又放了一轮,金色的,银色的,红色的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彩色。凌烬靠在椅背里,看着天花板上映出的光影。光影在移动着,从东墙移到西墙,从西墙移到天花板,从天花板移回东墙。他跟着那些光影移动目光,头不动,只转眼珠。
“师尊,新的一年,你有什么愿望?”凌烬问。
沈砚舟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
“一个人怎么会没有愿望?”
“有愿望就会失望。”沈砚舟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不抱希望,就不会失望。”
凌烬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“朕有愿望。”
“什么?”
凌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凌烬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,一圈,两圈。他不说,但沈砚舟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——也许不知道,但他在猜。凌烬不知道他猜到了没有,但他希望他猜到了。有些话不能说,但可以猜到。猜到了,就不用说了。
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,烟花也不放了。夜已经深了,快到子时,新旧交替的时刻。凌烬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,有雪的味道,有冬天夜晚特有的清冽。很好闻,好闻到他想在这个窗前站一整夜,不回去,不睡觉,就站着,等天亮。
但他不能。他是皇帝,明天还要上朝。虽然是大年初一,但朝会不能停——这是规矩,皇帝大年初一必须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。他要在龙椅上坐一个时辰,听那些人说“陛下万岁”“新年吉祥”,然后说“众卿平身”。年年如此,今年也不会例外。
凌烬把窗户关上,转过身。“朕该回寝宫了,明天还要上朝。”
沈砚舟站起来。“送你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。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噼啪噼啪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。凌烬走在前面,沈砚舟跟在后面,脚步声一重一轻,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,凌烬停下来转过身。沈砚舟也停下来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挨在一起。
“师尊,新年好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新年好。”
凌烬推开门走了进去。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月光被门缝切成了细细的一条,越来越窄,越来越细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月光跟着他,从寝宫门口跟到长廊,从长廊跟到沈府门口,跟了一路,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,不离不弃。他在沈府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屋顶上,像是一盏巨大的灯,照着这座城,照着每一个人,照着那些已经睡了和还没睡的人。
新的一年了。
他推开沈府的门走了进去,月光被他关在了门外。他走在院子里,经过那口养锦鲤的缸。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月光照在冰上,白花花的。
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层冰。冰下面有鱼在游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他伸出手,指尖点在冰面上,冰很凉,凉到指尖发麻。他没有缩手,就那么点着,点在冰面上,点在鱼的上方,点在月光里。
远处又响了几声鞭炮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他把手收回来,指尖已经冻红了,他把手握成拳头,揣进袖子里。
新的一年了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