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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新岁 正月初一。 ...

  •   正月初一。天还没亮,凌烬就被福安叫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到帷幔外面福安端着热水,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帷幔上,胖胖的,像一只企鹅。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掀开帷幔。

      “陛下,新年好。”福安笑眯眯的。

      “新年好。”凌烬接过帕子擦了擦脸,帕子是温热的,敷在脸上很舒服。他把帕子递回去,下床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十五岁了,脸比去年瘦了一些,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,眼睛比去年深了一些,像是在那双眼睛里又加了一层什么东西,看起来更沉了。

      福安帮他穿上龙袍,系上玉带,挂上玉佩和短刀。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,明黄色的龙袍衬着白玉,黑刀,三样东西排成一排,像是三个并排站着的人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枚玉佩,玉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——是他自己的脉搏。

      太和殿里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。凌烬从侧门走进去,坐到龙椅上,群臣跪拜,三呼万岁。声音很大,大到太和殿都有回音了,嗡嗡嗡的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头顶飞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说了一句“众卿平身”。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太空了,每一个字都有回音。

      群臣站起来,分列两班。沈砚舟站在左边第一个,穿着朝服,身姿笔挺。他今天没有看凌烬,看着前方,表情冷峻,和平时一样。但凌烬注意到他腰间挂着那个荷包——藏蓝色的,绣着一枝梅花,已经旧了,但还在。

      朝贺的仪式很繁琐,要一个时辰才能结束。凌烬坐在龙椅上,听着那些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说“陛下万岁”“新年吉祥”“国泰民安”“风调雨顺”。每一个字他都听过,每一句话他都听过,但他还是要听。这是规矩,他是皇帝,皇帝不能嫌规矩烦。

      他坐在那里想别的事情——想那盆水仙今天开了几朵,想那盆兰草有没有长新叶子,想沈砚舟今天中午会不会留下来吃饭。他想着想着,朝贺就结束了。内侍喊了一声“退朝”,群臣跪安,鱼贯而出。凌烬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走远,只剩下几个内侍在打扫。

      他站起来,从侧门走出去,穿过长廊,回到御书房。推开门,沈砚舟已经坐在里面了,手里拿着那本《山水集》,翻到某一页,正在看。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碗牛乳,碗沿冒着热气,是刚温好的。

      “早。”沈砚舟头都没抬。

      凌烬在御案后面坐下,端起牛乳喝了一口,甜的,温度刚好。“你今天不休息?”

      “休息。”沈砚舟翻了一页书,“在这儿休息。”

      凌烬没有再问了。他靠在椅背里,看着那盆水仙。水仙又开了好几朵,现在总共有十几朵了,白花花的,挤在一起,像是一小片云落在了青瓷盆里。花香淡淡的,不浓,但整间御书房都能闻到,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小盘香,不紧不慢地燃着,烟雾袅袅的。

      “朕今天不想批折子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今天没有折子。”

      凌烬愣了一下。对,今天大年初一,六部都不办公,没人上折子。他忘了,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有折子批,没有折子反而不习惯了。他靠在椅背里,手放在扶手上,手指轻轻敲着。

      “师尊,今天大年初一,你打算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看书。”

      “看一天?”

      “看一天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,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别人过年都休息,他不休息;别人都出去玩,他不出去玩;别人都走亲访友,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好像除了看书就没有别的事可做——不,他还有别的事,就是坐在这里陪凌烬。今天没有折子,他不需要来,但他还是来了。不是为了批折子,是为了“在这儿休息”。在凌烬旁边休息。

      凌烬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水仙的花瓣轻轻晃动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,有雪的味道,有水仙的香味。三种味道混在一起,像是有人在调一种很特别的香,不甜不腻,清清淡淡的。

      “师尊,朕想出去走走。”沈砚舟放下书。“去哪?”

      “御花园。”

      沈砚舟站起来,穿上外袍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,走在长廊里。冬天的阳光不刺眼,白花花的,像是一层薄纱铺在地上。凌烬踩在那些光上,脚底凉凉的。御花园里很安静,没有人——大年初一,宫女和内侍们都在休息,没有人来这里。整座御花园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那些光秃秃的树,和那些结了冰的池塘,和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枯枝。

      凌烬走到那棵杏树下停下来。树已经光秃秃的了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,在抓着什么。他想起春天的时候这棵树开满了花,粉白色的,风一吹就落下来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手心里。现在花没了,叶子也没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是一幅用炭笔画在灰纸上的画,线条粗糙,但构图很好。

      “夏天的时候,这棵树会长满叶子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秋天会结果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等杏子熟了,摘一颗给朕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
      凌烬笑了笑。他知道沈砚舟会记得的,这个人答应过的事都会记得。他说等杏子熟了摘一颗,沈砚舟就会在某个夏天的傍晚,站在这棵树下,伸手摘一颗最黄的、最大的,放在他手心里。他会说“谢谢师尊”,沈砚舟会说“嗯”。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,两个字就够了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杏树下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枯枝晃了晃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像是骨头在响。凌烬觉得冷,把狐裘的领口拢了拢。沈砚舟看到了,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凌烬脖子上。围巾是深灰色的,毛线的,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暖的,贴着下巴很舒服。

      “你不冷?”凌烬问。

      “不冷。”

      凌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围巾上有沈砚舟的味道,不是松木香,是另一种,更淡,更干净,像是冬天的空气本身的味道。

    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过池塘,走过假山,走过那棵老槐树。老槐树的叶子也落光了,枝丫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荚果,风一吹就响,哗啦哗啦的,像是在摇铃铛。凌烬停下来看着那些荚果,想起小时候在沈府,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,夏天的时候他会在树下乘凉,沈砚舟坐在旁边看书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他听不懂叶子在说什么,但他觉得那些悄悄话是跟他说的,每一片叶子都在跟他一个人说。

      “师尊,你小时候过年怎么过的?”凌烬问。

      沈砚舟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。“不记得?”

      “嗯,太久了。”

      凌烬知道他不是不记得,是不想说。他的童年大概没什么好说的——也许很苦,也许很不开心,也许他根本不想回忆。凌烬没有再问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,有些是愿意跟人分享的,有些是不愿意的。沈砚舟不愿意说的部分,他就不问。

      两个人走了一圈,从御花园的另一头出来,走到了藏书阁前面。凌烬停下来看着那扇门,想起去年冬天他一个人来这里,在落满灰尘的书架间坐了一个时辰,靠着墙壁,闭着眼,听着雨声,想念一个不在身边的人。那时候沈砚舟在南边,他在京城,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路,他以为他会一直想念下去,想到那个人回来为止。

     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,就站在他旁边,他不需要想念了。

      “进去看看?”凌烬问。

      沈砚舟点了点头。

      推开门,里面还是老样子。书架一排一排的,书整整齐齐地排着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凌烬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,抽出沈砚舟年轻时画的那些画轴,放在桌上,一个一个地打开。

      “这些是你画的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沈砚舟看着那些画。“画得不好。”

      “嗯,不好。”凌烬把画轴一个一个地卷好,放回去,“但朕留着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把画轴放回去的动作,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那些画确实画得不好,线条歪歪扭扭的,颜色涂得乱七八糟。但对于凌烬来说,这些沈砚舟十几岁时留下的、自己都不再记得的旧画,比任何名家的真迹都珍贵。因为这是沈砚舟画的,是沈砚舟的手,沈砚舟的眼睛,沈砚舟十几岁时看世界的模样。

      两个人在藏书阁里待了很久。凌烬翻了一些旧书,找到一本他小时候看过的《山海经》,插图是黑白的,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一只长着九个头的鸟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小时候沈砚舟给他讲这本书里的故事,讲到这只九头鸟的时候,他问“九个头的鸟怎么吃饭”,沈砚舟说“一个一个地吃”,他又问“先吃哪个”,沈砚舟想了想说“先吃中间那个”。他不记得这个故事了,但看到这幅图的时候,那些记忆忽然都回来了。

      “师尊,你还记得九头鸟的故事吗?”凌烬问。

      沈砚舟看着那幅图。“记得。”

      “朕问你先吃哪个头,你说先吃中间那个。”

      沈砚舟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先吃中间那个?”

      “因为中间那个最碍事。”

      凌烬笑了。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,拍掉手上的灰。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走出藏书阁,阳光照在脸上,有些刺眼。凌烬眯起眼睛,用手挡住阳光。沈砚舟走在他旁边,步子不大,和他并排。

      “师尊,过了年,你就要三十五了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三十五,老了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。“还没老。”

      凌烬笑了笑。他知道沈砚舟不老,才三十五岁,正当壮年。他故意说他老了,是想看他会不会反驳。他反驳了,说“还没老”,说明他不想在凌烬面前承认自己老。这个念头让凌烬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      两个人走回御书房,推开门,水仙的香味扑面而来。又开了好几朵,现在已经有二十多朵了,白花花的,挤了满满一盆,像是在开一场热热闹闹的聚会,每一朵花都是客人,每一朵花都在笑。凌烬蹲下来看着那些花,伸手摸了摸花瓣。

      中午,福安端了午膳来。凌烬和沈砚舟面对面吃饭,谁都不说话。碗筷碰撞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喝汤的声音,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很大。凌烬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
      “师尊,下午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看书。”

      “看一天?”

      “看一天。”

      凌烬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吃饭。沈砚舟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他的吃相很好看,不急不慢的,像是在做一件很优雅的事——不是在吃饭,是在跟食物对话,每一口都是一句轻声的交谈,说完之后安静片刻,再开始下一句。

     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。凌烬靠在椅背里半睡半醒,听着沈砚舟翻书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给他打拍子。他跟着那个拍子呼吸,吸气,翻书,呼气,翻书,吸气,呼气。呼吸和翻书的节奏同步了,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副心肺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凌烬睁开眼,发现沈砚舟不在对面。书还摊开在桌上,翻到某一页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坐起来,看到沈砚舟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。他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树,不说话,不回头,就站在那里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沈砚舟转过身。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什么,朕以为你走了。”

      “没走。”

      凌烬重新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。翻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一下一下的,还是那个节奏。

      那天傍晚,沈砚舟走的时候,凌烬送他到门口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。沈砚舟站在夕阳里看着他,他站在门里看着沈砚舟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沈砚舟转身走了。凌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。夕阳在他消失的地方洒了一地的金粉,亮晶晶的,像是他走过的路都变成了金子。凌烬看着那条金灿灿的长廊站了很久,久到夕阳收了最后一丝光,久到长廊暗了下来,久到福安在身后说“陛下,天冷了,进去吧”。

      他转过身,走进御书房。水仙在暮色里静静地白着,花瓣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光,像是有人在花心里点了一盏极小的灯。

      他走到花盆前蹲下来,看着那些花。开了一天了,花瓣有些倦了,边缘微微卷曲着,像是在打哈欠。他把手指伸进花瓣里,感受着花瓣的柔软和清凉。花瓣很薄,贴在他的皮肤上,像是另一个人的吻,轻轻的,凉凉的,一触即分,几乎没有感觉。

      凌烬站起来走到御案后面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:“初一早,初二早,初三睡到饱。”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,也许是想把这几天留住,写在纸上,锁进抽屉里,想看的时候拿出来看。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记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记得沈砚舟在这里陪他坐了一天;记得他们去御花园走了一圈;记得他们去藏书阁翻旧书;记得沈砚舟说“还没老”;记得他说明天见,沈砚舟说“明天见”。这些事都不大,小到不值一提,但对他来说每一件都很大,大到可以装满一整间御书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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