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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早春 正月初五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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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五,年过完了。朝堂恢复运转,折子又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。凌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批到深夜才歇,中间还要上朝、见大臣、处理各种突发事件。那盆水仙已经开败了,花瓣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,边缘卷曲着,像是被火烧过。福安把它端走了,换了一盆新的——不是水仙,是梅花。腊梅,黄色的,小小的,一朵一朵地挂在光秃秃的枝干上,像是谁在上面点了无数盏小小的灯。花香很浓,比水仙浓得多,浓到整间御书房都是它的味道,甜丝丝的,有些发腻,像是有人在屋里打翻了一罐蜂蜜。
沈砚舟不喜欢这个味道,每次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盆梅花端到角落里,离他远一些。凌烬注意到了,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梅花,他说“太香了”。凌烬没有让人换掉,继续让它开着。沈砚舟也没有再说,每次来自己端到角落里,走的时候再端回来。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——花开着,他不喜欢但不会让凌烬换掉;他端来端去,凌烬不会说“你不用端了”。花在那里,他们都知道;花被端到角落里,他们也知道。没有人觉得需要改变什么。
二月初,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急报。不是部落的事,是另一件事——有人在北边秘密集结兵力,意图不明。凌烬看了急报,锁进抽屉里,没有告诉沈砚舟。不是不信任,是还不到时候。他在等,等更多的消息,等事情变得更清楚,等他自己想好该怎么办。他不想什么事都靠沈砚舟,有些事他要自己处理。
二月中旬,天气忽然暖了几天。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色的,很小,像是一颗一颗的绿豆嵌在光秃秃的枝丫上。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芽,觉得春天真的来了。虽然还要冷一阵子,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。它走得不快,但一直在走,不会停,不会回头。
沈砚舟这段时间来得没有以前那么勤了。不是不来,是隔一天来一次,有时候隔两天。他来的时候和以前一样,坐下,看书,偶尔说几句话;他不来的时候,凌烬一个人批折子,批到深夜,累了就靠在椅背里闭一会儿眼,睁开眼继续批。他不问福安“沈大人今天来不来”,不问任何人。他批折子,批完折子就回寝宫睡觉,第二天起来继续批折子。他不承认自己在等,但他确实在等。等那扇门被推开,等那个脚步声,等那句“嗯”或者不说话。他在等的时候,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,长得像是用不完,但时间还是在走,不会等他,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
二月下旬,凌烬收到了更多的消息。北边那个人确实在集结兵力,不是几千人,是上万人。目的不明,但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是为了小事。凌烬把所有的密报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,每一份都看好几遍,一边看一边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记下关键的信息。人名,地名,数字,时间——他把所有能串起来的线索串在一起,串到最后,纸上画满了线和箭头,像是一幅看不懂的地图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——那个人不是普通的土匪或部落首领,他有组织,有计划,有后援,背后可能还有人在支持。
凌烬把纸折好,锁进抽屉里。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,脑子里在飞速转动。北边的兵力,南边的盐税,西边的土司,东边的漕运——他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每一件事都很棘手,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处理,但时间不等人。他睁开眼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。这是北边那个人的名字,他查了很久才查到的。赵恒。
“福安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传沈砚舟。”
沈砚舟来得很快。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凌烬的脸色,知道有重要的事。他在对面坐下来,没有看书,没有拿任何东西,就看着凌烬。凌烬把那些密报推到他面前。沈砚舟一份一份地看完,放下,没有说话。
“你怎么看?”凌烬问。
“赵恒这个人,我听过。”沈砚舟顿了一下,“他不是普通的武夫,读过书,懂兵法,手下有一批能人。他在北边经营了很多年,根基很深。如果他真的反了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定的。”
“他会反吗?”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现在不会。他的兵力还不够,粮草也不够。他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时机。”
凌烬知道这个“时机”是什么——朝堂不稳,皇帝年幼,天灾人祸,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他起兵的借口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所有可能成为借口的事情都做好,把朝堂稳住,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可以被推翻的皇帝。他做得到吗?他不知道,但他在做,一直在做。
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凌烬问。
沈砚舟想了想。“北边的事,交给我。”
凌烬看着他。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刚从北边回来没多久,又去?朕说过不让你去了。换别人去。”
“别人办不成。”
凌烬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沈砚舟说的是对的——别人确实办不成。赵恒不是普通的对手,他狡猾,谨慎,不会轻易露出破绽。别人去可能会被他的表象迷惑,以为他只是一个拥兵自重的边将,不会造反。但沈砚舟不一样,他看人很准,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他的野心,能从他的行动中看出他的计划。他去北边,凌烬放心。换别人去,凌烬不放心。
“你去可以。”凌烬看着沈砚舟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定期给朕写信。不是那种‘一切安好’‘勿念’的信,是详细的。每天做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,有什么发现,都给朕写清楚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福安进来掌灯,烛火跳了几下,稳住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那盆梅花在角落里静静地开着,黄色的花瓣在烛光里显得更黄了,像是用金箔做的。花香还是那么浓,浓到凌烬的鼻子都有些发痒。他没有打喷嚏,忍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凌烬问。
“下月初。”
凌烬在心里算了算,还有半个月左右。半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够他把一些事情安排好,够他跟沈砚舟把北边的事谈透。
“朕让人给你准备行装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朕让人准备。”
沈砚舟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凌烬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——“厚袍两件,薄袍两件,靴子三双,围巾两条,手炉一个,药箱一个。”写完之后他看了看,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:“腊肉一包,干粮若干。”他把纸折好,交给福安。“照这个单子准备。”
福安接过单子,退了出去。沈砚舟看着凌烬,凌烬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。
“师尊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应了一声。
“你到了北边,凡事小心。事办不成就回来,朕再想办法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凌烬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。他不想让沈砚舟去,但他不能不让。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,沈砚舟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。他不能因为自己不想让他走就不让他去,那不是皇帝该做的事。皇帝要以大局为重,要以天下为重,要把他自己那点私心放在最后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棂呜呜响。凌烬站起来,把窗户关严实了,走回来坐下。他的手有些凉,在炭盆上烤了烤,暖过来了。
“师尊,到了北边,别忘了给朕写信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
凌烬点了点头。他不会忘的——他答应过的事都不会忘。他答应定期写信,就会定期写信;答应写详细,就会写详细;答应“好”,就会做到。
二月的最后一天,凌烬在御书房里批了一整天的折子。他把所有能批的都批了,不能批的也批了。有些折子需要再想想,他没有想,直接批了。他不想在北边的事之外再费心神,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沈砚舟即将离开这件事上——不是集中精力想怎么办,是集中精力不去想。他批折子批得很快,快到字迹都飞了起来,笔画连在一起,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傍晚的时候,沈砚舟来了。他推开门,看到凌烬在批折子,没有打扰,在对面坐下来,拿起书。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沈砚舟低着头看书,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很柔和。
“师尊,明天就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
凌烬点了点头。他让人准备的那些东西,沈砚舟都带上了。厚袍、薄袍、靴子、围巾、手炉、药箱、腊肉、干粮。他不知道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够不够,好不好,合不合用。他问过福安,福安说“都是最好的”。他信福安,但他还是担心——担心衣服不够厚,担心靴子不合脚,担心药箱里的药不全,担心腊肉太咸了沈砚舟吃不惯。
“师尊,你到了北边,每天给朕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写详细。”
“好。”
凌烬看着他,还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他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。沈砚舟翻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一下一下的。那个声音他很熟悉,从八岁听到十五岁,听了七年。他闭着眼听那个声音,觉得很好听。不是翻书的声音好听,是这个人在他旁边翻书的声音好听。他不在,就没有这个声音。没有这个声音,御书房就是空的。不是御书房空,是他心里空了。
“师尊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一定。事情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凌烬知道他不会很快回来。北边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,也许一个月,也许两个月,也许更久。他能做的就是等。等他的信,等他的人,等他推开那扇门走进来说“回来了”。
“朕等你。”凌烬说。
沈砚舟没有接话。
第二天一早,凌烬去送沈砚舟。他没有送到城门口——他是皇帝,皇帝不能出城送臣子。他只能送到宫门口。两个人站在宫门口,晨风吹过来,有些冷。沈砚舟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袍,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,带上挂着玉佩和那个荷包。荷包已经旧了,边角磨得起毛,但他还戴着。
“就送到这。”沈砚舟说。
凌烬看着他,使劲看着他,想把他的样子记住——他的脸,他的眉,他的眼,他鼻梁的高度,他嘴唇的形状,他下巴的弧度。这些东西他每天都能看到,但他怕过几天就忘了。不是真的忘,是怕细节变得模糊,像是一幅被水浸过的画,颜色还在,但线条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沈砚舟翻身上马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凌烬。晨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。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苍白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凌烬站在那里,看着沈砚舟骑马走远。蹄声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。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,久到福安在身后说“陛下,回去吧”,他才转过身,走回御书房。
御书房里空荡荡的。沈砚舟坐过的椅子上放着他看了一半的书——《山水集》,书签夹在今天看的那一页。凌烬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翻开。书签是一片竹叶,翠绿的,叶脉里有水分,摸上去凉凉的。他把竹叶夹回书里,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
他在御案后面坐下来,面前是一摞折子,旁边是一碗凉透了的牛乳,身后是空荡荡的御书房。他坐得很直,脊背挺着,下巴微微抬起。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攥成了拳头。他把手松开,拿起笔,蘸墨,落笔,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已阅”。和平时一样,但那个“阅”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,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