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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空荡 沈砚舟走后 ...

  •   沈砚舟走后的第一天,凌烬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沈砚舟写的,是福安从沈府带回来的。沈砚舟走之前放在书桌上,让福安转交。信封上写着“凌烬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和他在折子上批的“准”字完全不同——折子上的字是冷的,硬邦邦的,像是刀刻的;信封上的字是暖的,起笔和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是写字的时候心情不错。

      凌烬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纸是沈府书房里常用的那种宣纸,薄薄的,微微泛黄,边角裁得很整齐。纸上只有几行字:“到了北边会给你写信。天气还冷,多穿衣服。牛乳每天喝,不要偷懒。”

     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。内容很平淡,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——多穿衣服,每天喝牛乳,不要偷懒。和以前信上那些“勿念”“安好”“归”不一样。那些太短了,短到像是不想说多余的话。这几行字长了一些,多说了一些话,多说了“天气还冷”,多说了“不要偷懒”。不是信写长了,是那个人想说的话变多了。也许是因为要分开一段时间,也许是因为凌烬上次说“朕等你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他听到了。

      凌烬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他端起桌上的牛乳喝了一口——温的,碗沿是热的。沈砚舟走了,但牛乳还在。他吩咐过了,让人每天准备,和他在的时候一样。碗沿的温度也还在,但凌烬知道那不是沈砚舟手心的温度——是内侍们用热水温碗温出来的,温度对了,但感觉不对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就是不对。

      这一天过得和平时差不多。上朝,批折子,见大臣,吃饭。福安在他身边忙前忙后,端茶倒水,递折子,传口谕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和沈砚舟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凌烬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不是少了,是空了。御书房还是那间御书房,椅子还是那把椅子,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但沈砚舟不在,整间屋子就空了。不是物理上的空,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,像是一间住惯了的屋子忽然被搬走了所有的家具,墙壁还在,屋顶还在,但你走进去,觉得那不是你的家了。

      沈砚舟走后的第二天,凌烬批折子批到深夜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抬起头看向对面——空椅子,空桌面,空荡荡的。他看了两秒,低下头继续批。他不看那把椅子了,但他知道那把椅子在那里,空着,在提醒他少了一个人。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很黑,没有月亮,星星也不多,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,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出御书房。

      长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几盏还亮着。昏黄的灯光把地面照得朦朦胧胧的,像是铺了一层旧绸缎。他走在长廊里,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,但没有人回答他。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长廊空荡荡的,没有人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身后,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      沈砚舟走后的第三天,凌烬收到了第一封从北边来的信。信封很厚,拆开里面有五页纸。每一页都写满了字,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,笔尖上的墨滴在了纸上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墨已经洇成了一小片,他就接着那个墨点继续往下写。

      沈砚舟在信上写得很详细——从京城出发到北边,走了几天,每天走到哪里,住在哪里,吃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连那个人的表情、语气、穿什么衣服都写了。那个人姓王,是一个地方官,沈砚舟路过的时候在他家住了一晚。王大人很热情,杀了一只鸡,温了一壶酒,拉着沈砚舟说了半夜的话。说的都是当地的风土人情,哪座山上有老虎,哪条河里有大鱼,哪座庙里的菩萨最灵。沈砚舟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,连王大人说“那只鸡是自家养的,比外面买的香”都写了。

      凌烬看完第五页的时候,发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今天走了一天,腿有些疼。你那边冷,多穿衣服。”

     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腿有些疼。沈砚舟从来不说自己哪里疼,哪里不舒服,哪里不好。他永远说“没事”“不累”“还好”。但在这封信的最后,在五页纸的末尾,在那些详细的、琐碎的、像流水账一样的记录之后,他写了“腿有些疼”。不是抱怨,不是诉苦,只是在说完所有该说的话之后,顺带提了一句——我今天不太舒服。像是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说,我今天不太舒服,你知道就好了,不用做什么。

      凌烬把信看了两遍,锁进抽屉里。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纸,想写回信。他想了想,写道:“信收到了。腿疼找大夫看,不要拖着。牛乳每天喝,没有偷懒。”写完之后他看了看,觉得太短了,又加了一行字:“你那边冷,多穿衣服。朕这边已经暖了,槐树发芽了。”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封口,交给福安。“送去北边,给沈大人。”

      沈砚舟走后的第五天夜里,凌烬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,地上落满了叶子。他走啊走,走了很久,一个人都没有遇到。他喊了一声“师尊”,没有人应。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人应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,忽然觉得很害怕。不是怕黑,不是怕鬼,是怕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。他转身往回跑,跑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。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,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。他跑啊跑,跑回了御书房,推开门——里面没有人。沈砚舟不在,椅子上空空的,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      他从梦中惊醒,浑身是汗。他坐在床上,喘了很久,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他摸了摸胸口——钥匙还在,红绳还挂在脖子上,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。他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但再也睡不着了。他睁着眼,看着帐顶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很大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他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山水。远处有山,近处有树,中间有一条河,河上有一条小船,船上坐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。

      他看着那幅画,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——“等天下太平了,带你去看看雪。”现在天下不太平,但雪已经看过了。去年冬天,他和沈砚舟站在窗前看雪,雪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。沈砚舟站在他身后,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沈砚舟身上的温度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沈砚舟在看他。那个人看他的时候,目光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,凉凉的,但很快就化了,留下一个小小的、圆圆的水痕。

      凌烬把被子蒙在头上,闭着眼,努力让自己睡着。他数数,一,二,三,四。数到一百多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这一次没有做梦,他睡得很沉,沉到像是沉到了水底。水很凉,很安静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他在水底躺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再也不会浮上来了。但天还是亮了,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睁开眼,看到帷幔外面福安端着热水,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帷幔上,胖胖的,像一只企鹅。

      “陛下,该上朝了。”

      凌烬坐起来,发了一会儿呆。他穿上鞋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脸色发白,嘴唇有些干。他用手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,拍了拍自己的脸,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。

      “陛下,昨晚没睡好?”福安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    “做了个梦。”凌烬接过帕子擦了擦脸。

      “什么梦?”

      “记不清了。”

      他把帕子递回去,穿上龙袍,系上玉带,挂上玉佩和短刀。他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,转过身,走出寝宫。长廊里很冷,晨风吹在脸上像刀割。他把狐裘的领口拢了拢,加快脚步。经过御花园的时候,他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杏树还是光秃秃的,桃树也是,海棠也是。春天来了,但还没有到。

      沈砚舟走后的第七天,凌烬收到了第二封信。这一次的信比第一封薄了一些,只有三页纸。沈砚舟在信上写了他见赵恒的过程——赵恒请他吃了一顿饭,席间谈笑风生,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边将,豪爽,热情,好客。但沈砚舟注意到几个细节:赵恒的筷子是银的,杯子上刻着龙纹,书房里挂着一幅天下舆图,图上用朱笔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
      这些细节,每一个单独看都没什么——银筷子可能是家传的,龙纹可能是工匠随手雕的,天下舆图很多将军都会挂,在京城的位置画圈也许只是随手一笔。但连在一起看,就不是随手了。银筷子、龙纹、舆图、朱圈,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我想坐那个位子。

      凌烬看完信,把那几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——赵恒在等时机。现在他知道了,赵恒等的不只是时机,还有他自己准备好。他准备了很多年了——银子,兵器,人马,粮草,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他等的,是一个让他觉得“现在可以了”的信号。凌烬不能让那个信号出现。

      他拿起笔,开始写回信。这一次他写得很长,写了两页纸。他写了京城的事,朝堂的事,修律的事,河工的事,盐税的事。他把所有能写的事都写了,写到第二页末尾的时候,他停下来,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字:“腿还疼吗?找大夫看了没有?”

      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交给福安。

      二月就这样过去了。三月来了,天气还是冷。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更多的嫩芽,嫩绿色的,一颗一颗的,像是谁在枝头挂满了绿豆。缸里的锦鲤也活泛了,在水里游来游去,不时跃出水面,扑通一声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凌烬每天批完折子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嫩芽,看着那些锦鲤。春天真的来了,虽然还很冷,但春天已经来了。沈砚舟说过,等天下太平了,带他去看雪。现在天下不太平,但他已经看到雪了——不是真雪,是杏花。杏花落的时候,像是下了一场小雪,粉白色的,飘飘悠悠的,落在肩上,落在手心里,落在心里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。树叶是嫩绿色的,还很小,叶脉清晰得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图。他看了两秒,把叶子放回了窗台上。叶子躺在那里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一阵风把它吹了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个圈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看不见了。

      凌烬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叶子会落到哪里,也许落在某个人的肩上,也许落在某条河里,也许落在某座山上。不管落到哪里,它都是一片叶子,嫩绿色的,小小的,曾经在某个春天的上午,被一个人接住过。那个人记得它,就够了。

      三月中旬,凌烬收到了第三封信。这一次的信很厚,有六页纸。沈砚舟在信上写了很多关于赵恒的事——他见了哪些人,说了哪些话,做了哪些事。不仅是赵恒本人,还有他的手下,他的幕僚,他的亲戚。沈砚舟把每一个人都写得很详细,像是一本花名册,带着批注的那种。

      凌珂看得很慢,看到第六页的时候,发现最后一段字迹和前面不一样。前面的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写公文。最后一段的字迹潦草了很多,像是赶时间写的,又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太平静。最后一段写的是:“赵恒可能已经察觉了。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和上次不一样,多了一层东西,像是试探,又像是警惕。我会小心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
      凌烬盯着“你不用担心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沈砚舟让他不用担心,他怎么可能不担心?赵恒察觉了,沈砚舟在北边,一个人,周围都是赵恒的人。如果赵恒想对他做什么,他连跑都跑不掉。凌烬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。他想立刻写信让沈砚舟回来,但他知道沈砚舟不会回来。事情还没办完,他不会回来。他说过,事办完了就回来。事没办完,不会回来。

      凌烬把信锁进抽屉里,站起来,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,走回去坐下,又站起来,又走两圈。福安在旁边看着,不敢出声。他走了好几圈,终于停下来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灰色的天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他不会有事的,他答应过会回来,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。答应定期写信,他写了;答应写详细,他写了;答应会小心,他会的。他说你不用担心,你就不要担心。

      但凌烬还是担心。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
     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,凌烬批完了所有的折子,站在窗前。夕阳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福安的碎步,是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沉稳有力。他转过身。

      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沈砚舟站在门口。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,风尘仆仆,肩上、发顶落满了灰尘。脸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,瘦了一圈,颧骨更突出了,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,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。但他看着凌烬,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,像是笑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凌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沈砚舟看着他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隔着整个御书房对视。烛火在中间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      沈砚舟先动了。他走进来,走到御案前停下。“回来了。”声音有些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了。

      凌烬看着他,“嗯。”

      他本来想说很多话——想问你怎么瘦了,问你有没有受伤,问赵恒的事办妥了没有,问你为什么要站在门口不进来。但他看到沈砚舟站在面前、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的时候,那些话就都不重要了。回来了就好。瘦了也好,受伤了也好,回来了就好。

     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个油纸包,方方正正的,用麻绳捆着,外面沾着灰。凌烬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块糕点,方方正正的,表面撒着芝麻,烤得金黄,已经凉了。

      “路上经过一个镇子,看到有人卖。”沈砚舟说,“上次你说不好吃,我换了一家。”

      凌烬拿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。和上次一样——凉的,硬的,嚼起来费劲,甜味不太够,芝麻挺香。不好吃。但他把一整块都吃完了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擦了擦手,然后把油纸叠好放在一边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沈砚舟问。

      “不好吃。”凌烬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下次别带了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
      凌烬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。他想说“下次带我一起去”,想说“下次别一个人去了”,想说“下次早点回来”。但他是皇帝,皇帝不能跟臣子说这种话。所以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着头在桌面上画圈,看着自己画出一个个不圆的圈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擦掉。

      沈砚舟没有走。他在对面坐下来,拿起那本《山水集》,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。和以前一样,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      凌烬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。烛火映在那张冷硬的脸上,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许多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落在颧骨上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瘦了,一个月不见瘦了一圈。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穿在身上,肩线处有些空,像是衣服变大了,又像是人变小了。

      凌烬把那些细节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什么都没有说。他拿起一份折子,翻开,开始批。和以前一样——蘸墨,落笔,写字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,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轻一重,此起彼伏,像是两股细流汇入了同一条河。

      批完折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。凌烬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沈砚舟也放下了书,站起来,走到门口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。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把手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块肉干,沈砚舟上次带回来的,他一直没吃完,留了一条放在口袋里。肉干已经很硬了,硬到咬起来费牙,但他还是咬了一口,嚼着,慢吞吞地嚼,嚼到嘴里都是烟熏的味道。

      他站起来,吹灭了蜡烛,走出御书房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。他走在月光里,影子跟在身后,拉得很长很长。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长廊空荡荡的,没有人,但他知道有人走过——地面上有脚印,靴子踩出来的,纹路清晰,深深浅浅的,一路延伸到御书房的方向。

      他沿着那行脚印看过去,再看过来。脚印在这里拐了个弯,往沈府的方向去了。沈砚舟回来了,他走在前面,凌烬走在后面,隔着很远的距离,但他们的脚印在同一个地方。月光照着那些脚印,把它们照得很清楚。明天早上,这些脚印就会被内侍们擦掉,干干净净的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凌烬知道它们存在过。

      他转过身,推开门,走进了寝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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