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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春深 沈砚舟回来 ...

  •   沈砚舟回来之后,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。他每天进宫,在御书房陪凌烬批折子。北边的事他办妥了——赵恒被他安抚住了,短时间内不会造反。至于能安稳多久,沈砚舟说“看情况”。凌烬知道这个“看情况”意思是——可能一年,可能两年,可能明天就反。他能做的,就是趁这段时间把朝堂稳住,把国力增强,等赵恒真的反了的时候有足够的力量去镇压。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事,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。他有的是时间,不急。

      四月,春深了。院子里的槐树长满了叶子,嫩绿的,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像是无数片小小的翡翠,每一片都薄得透光。缸里的锦鲤更活泛了,跃出水面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候跃得太高,差点从缸里跳出来。福安在缸口上盖了一张网,怕它们真的跳出来。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网,觉得那些鱼很可怜。想跳跳不出来,被一张网挡住了天空。但他知道福安是对的,不盖网鱼就会跳出来,跳出来就会死,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有时候保护就是一张网,把你罩在里面,出不去,但你也死不了。

      御书房的窗户每天都开着。风吹进来,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池塘里荷花的香气——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炷香,烟飘过来,到了这里就只剩一丝丝了。凌烬坐在窗前批折子,风吹在脸上很舒服,不冷不热,刚好够让人精神一振。沈砚舟坐在对面看书,那本《山水集》他已经快看完了,只剩最后几页。翻得很慢,一页要看很久。

      也许不是舍不得看完,是舍不得这间御书房里的安静。看完了就没有借口待在这里了——书看完了可以再看一遍,但总会有看完的一天。到那时候他就要找新的书来看,也许是一本更厚的,也许是一本更难懂的,也许是一本他根本不感兴趣的,只要能在凌烬旁边坐着就行。凌烬知道他在拖。那本《山水集》的最后几页他看了快十天了还没看完。凌烬没有戳穿他。他想拖就让他拖,他想在御书房坐多久就坐多久。这间御书房永远有他的位置,那把椅子永远给他留着,那本书永远放在那里,等他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拿起来。不是因为他需要那把椅子,是因为那把椅子上坐着他。

      四月下旬的一天傍晚,凌烬批完折子,走到窗前。他忽然发现那棵杏树开花了。不是春天那种满树的花,是稀稀疏疏的几朵,粉白色的,在夕阳里显得很淡,像是用很淡的粉在白纸上点了几下,颜色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,想起去年春天沈砚舟说“等杏子熟了摘一颗给你”。去年的杏子他没有吃到。不是沈砚舟忘了摘,是那年杏树没怎么结果,稀稀拉拉的几颗,还没熟就被鸟啄了。今年也许能吃到,也许不能。鸟还在,杏树也还在,说不准的事。

      “师尊,杏树开花了。”凌烬没有回头,他知道沈砚舟会走过来。

      沈砚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棵杏树。“嗯。”

      “等杏子熟了,摘一颗给朕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
      凌烬笑了笑。他知道沈砚舟会记得。会记得在一个夏天的傍晚,站在这棵树下,伸手摘一颗最黄的、最大的杏子,放在他手心里。他会说“谢谢师尊”,沈砚舟会说“嗯”。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。两个字够了。三个字太多,一个字太少,两个字刚好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杏树,看着那些稀稀疏疏的粉白色花朵。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,像是两个人在并肩站着,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人。风吹过来,杏花的花瓣落了几片,飘飘悠悠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凌烬的手背上。凌烬低头看着那片花瓣。花瓣很小,粉白色的,中间有一点点黄,是花蕊的颜色。他把那片花瓣托在手指尖上转了一圈,花瓣太轻了,转起来没有声响。

      “师尊,你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带朕去看雪。”凌烬没有回头,背对着沈砚舟,声音不大,“现在天下还不太平,但朕已经看到雪了。”

      “在哪?”沈砚舟问。

      凌烬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。花瓣是粉白色的,很小,像是一片极小极小的雪花。“在这里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手里的那片花瓣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凌烬手心里拿起那片花瓣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花瓣太小了,小到几乎看不到,放在掌心里像是一粒米,又像是一滴凝固了的颜色。他看着那片花瓣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凌烬八岁那年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的样子;也许在想凌烬怕打雷跑来找他的那个雨夜,浑身湿透,红着眼睛,说“师尊,下雨了,我怕”;也许在想凌烬说“朕怕”的那个下午,声音那么小,小到像是怕被人听到。那些画面叠在一起,像是一本翻开的画册,每一页都是不同时间的凌烬,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过,一直都是那双眼睛。

      沈砚舟把花瓣放回凌烬手心里。“留着吧。”

      凌烬握着手心里的花瓣。花瓣很小很薄,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。但他握着,握得很紧,紧到花瓣从指缝里露出一小截,像是被攥住的一小片春天。他走回御案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,翻开,把那片花瓣夹进去。书已经很厚了,夹了很多东西——干枯的槐花,那根头发,沈砚舟写的信,李承衍带来的那幅梅花图的拓片,还有去年那片杏花瓣,已经干透了,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黄,薄得像蝉翼。每一页都夹着东西,每一页都是一个人,每一页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他合上书的那一瞬间,书页之间有轻微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的声响。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夹花瓣的动作,看着他认真地把花瓣放在两页纸之间,用手按了按,然后合上书。凌烬把书放回抽屉里,锁上,钥匙挂在脖子上,贴着心口。

      “师尊,陪朕出去走走。”
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,走在长廊里。夕阳把整条长廊照得像是在水里——金色的水,温暖而透明。凌烬走在前面,沈砚舟跟在后面,脚步声一重一轻,在空旷的黄昏里传得很远。走到御花园的时候,凌烬停下来。杏花开得不多,桃花开得也不多,海棠也一样。稀稀疏疏的,像是在试探这个春天——开几朵看看,不冷再多开一些,还冷就再等几天。春天的花比人聪明,知道等。人有时候不知道等,急着开,开了就谢了。

      “师尊,你看那朵海棠。”凌烬指着一棵海棠树。树上只有一朵花。粉红色的,很大,孤零零地挂在枝头,像是在等谁。也许是等蜜蜂来采蜜,也许是等另一朵花跟它一起开,也许是等一个人来看它一眼。花不知道自己在等谁,它只是开着,开着就是等了。

      沈砚舟看着那朵海棠。“很好看。”

      凌烬愣了一下。沈砚舟很少说“很好看”。他最多说“嗯”“还行”“不错”,“很好看”这三个字凌烬第一次听到。他看着沈砚舟的脸。沈砚舟在看那朵海棠,表情和平时一样,但目光很柔和,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。凌烬知道那朵海棠不值得“很好看”,它只是一朵普通的海棠,开在普通的树上,颜色不算艳,形状不算奇。沈砚舟说“很好看”的时候,看的不是花,是站在花旁边的某个人。凌烬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他没有说。

    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过杏树,走过桃树,走过海棠,走过假山,走过池塘。池塘里的水很静,夕阳照在水面上,把整池水染成了橘红色。有几条锦鲤在水里游着,红色的,白色的,红白相间的,尾巴一摆一摆的,像是在水里写毛笔字,写出来又化掉,化掉又写。凌烬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锦鲤。

      “师尊,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?”

      沈砚舟想了想。“因为时间在走。”

      “时间不走不行吗?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凌烬点了点头。他知道不行,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他不想长大,但时间在走,他每天都在长大。从八岁到十五岁,从十五岁到不知道多少岁,一年一年地长,长到不能再长了就老了,老到不能再老了就走了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时间不会等他,也不会等任何人。

      “朕不想长大。”凌烬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你已经长大了。”

      凌烬知道他已经长大了。他十五岁了,不能再像八岁时那样拽着沈砚舟的衣角说“您能多待一会儿吗”。不能再像九岁时那样趴在沈砚舟膝盖上撒娇,不能再像十岁时那样把脸埋在沈砚舟胸口听他的心跳。他是皇帝了,皇帝不能撒娇,不能示弱,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眼底的青黑和发颤的手。皇帝必须坐在最高的位置上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,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扛不住的样子。包括沈砚舟。

      但他不想让沈砚舟看到他扛不住的样子,沈砚舟还是看到了。每次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沈砚舟都能看出他在想什么。他不用说话,沈砚舟就知道他累了,饿了,困了,难过了。这个人看他的时候,不是在看他脸上那些表情,是在看他心里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。他的伪装在别人面前天衣无缝,在沈砚舟面前薄得像一张纸,一捅就破。

     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。凌烬的影子在前面,沈砚舟的影子在后面,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凌烬没有加快脚步让两个影子合在一起。今天不想合,想分开一点。分开一点才知道自己是一个人,知道自己是一个人才能学会不依赖。他不能依赖沈砚舟一辈子,总有那么一天沈砚舟会不在。不是离开,是不在了。那时候他只能靠自己,靠他自己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,没有人会在前面等他,没有人会在后面看着他,只有他自己。

     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,凌烬停下来,转过身。沈砚舟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一步,不远不近。远到他伸手碰不到沈砚舟的手指,近到他听得见沈砚舟的呼吸声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沈砚舟转身走了。凌烬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。夕阳在他消失的地方洒了一地的金粉,亮晶晶的,像是他走过的路都变成了金子。凌烬看着那条金灿灿的长廊,站了很久。久到夕阳收了最后一丝光,久到长廊暗了下来,久到福安在身后说“陛下,天冷了,进去吧”。

      他推开门走进去。御书房里空荡荡的。沈砚舟坐过的椅子上放着那本《山水集》,书签夹在今天看到的那一页。凌烬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翻开。书签是一片杏花瓣——粉白色的,小小的,边缘有些卷。刚摘的,花瓣里还有水分,摸上去凉凉的。他把杏花瓣夹回书里,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看着那把空椅子。沈砚舟明天还会来。会坐在那把椅子上,会拿起那本《山水集》,会翻到杏花瓣夹着的那一页。他不需要把书带走,不需要把花瓣收好,因为他知道这里安全,他放在这里的东西不会丢,他明天还会来。

      凌烬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蜡烛烧久了,烛芯会变长,火焰会变小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灯罩里的飞蛾扑腾着翅膀,撞在琉璃上,一下又一下,发出脆弱的、执拗的声响,像是一个很小的人在很小的地方用力地活着。远处有宫墙外的更夫在敲梆子,一慢两快——梆、梆梆,梆、梆梆。声音闷闷的,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,像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
      他听着那些声音,等着明天。明天沈砚舟会来,会对他说“早”,会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他们会隔着一张御案,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看谁,但谁都知道对方在。说话的时候说几句,不说话的时候安静着。安静不是空白。安静是两个人之间最短的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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