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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入夏 杏花落尽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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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花落尽的时候,夏天就来了。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夏天,是一夜之间忽然热起来的,像是有人在炉子里加了一把柴,火苗呼地蹿上来,烤得人坐不住。凌烬换了薄衫,沈砚舟也换了薄衫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,各坐一边,各做各的事。御书房的窗户开到了最大,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味。槐花开得正盛,满树的白花,一串一串的,像是挂满了小小的白灯笼,风一吹就晃,晃得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
凌烬批折子批得满头是汗。不是折子难批,是天太热了。御书房里放了冰块,但冰化得太快,不到一个时辰就化成了水,福安换了一盆又一盆,换到后来冰块不够用了,只能把门窗都打开,指望风能进来一些。风倒是进来了,但也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热毛巾一下一下地擦。
沈砚舟倒是不怎么出汗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书,偶尔翻一页,表情和冬天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凌烬有时候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知觉——冬天不怕冷,夏天不怕热,批折子不怕累,杀人不怕血。他什么都怕,又什么都不怕。凌烬知道他不是不怕,是忍得住。忍住冷,忍住热,忍住累,忍住所有的情绪,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。石头不会喊疼,但石头会被风化。
“师尊,你不热吗?”凌烬问。
“不热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沈砚舟看了他一眼。凌烬的额角有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在下巴处凝成一滴,悬了一会儿,滴落在龙袍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拿起帕子擦了擦,擦完之后额角又冒出了新的汗,怎么擦都擦不干。
沈砚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扇子,打开,对着他扇了几下。风不大,但凉凉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凌烬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沈砚舟。沈砚舟低着头扇扇子,表情和平时一样,好像在扇扇子这件事和翻书一样普通。
“哪来的扇子?”凌烬问。
“你绣的。”
凌烬看了看那把扇子。扇骨是玉竹的,颜色已经泛黄了,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,枝干苍劲,花朵稀疏。是他画的那幅,被裱在了扇面上,他送给沈砚舟,一直以为沈砚舟收起来放着了,没想到他带在身上,还拿来扇风。
“画得不好。”凌烬说。
“嗯,不好。”沈砚舟继续扇着,“但风大。”
凌烬低下头,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。沈砚舟站在他旁边扇扇子,扇了很久,久到凌烬把那份折子批完了,久到他额角的汗干了,久到他又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。沈砚舟没有停下来,凌烬也没有说“不用扇了”。扇子扇出来的风不大,但很舒服,不是风舒服,是扇风的人舒服。
五月,天气更热了。院子里的槐花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白,踩上去软软的,像是踩在雪上。但不是雪,雪是冷的,花是热的。凌烬踩在那些花瓣上,脚底凉丝丝的,但心里是暖的。他每天下朝之后都会在槐树下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落花,看着那些绿叶,看着那些在花间飞舞的蜜蜂。蜜蜂很小,黑黄相间的,嗡嗡嗡的,在花丛中钻来钻去,腿上沾满了花粉,沉甸甸的,飞得很慢。他有时候想,如果他是蜜蜂,就不用批折子了,不用上朝,不用见大臣,每天就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采蜜,酿蜜,把蜜储存在蜂巢里,等冬天来了就吃。蜜蜂也有冬天,但它们不怕,因为它们有蜜。
五月中旬,凌烬收到了一份从江南送来的急报。不是盐税的事,是另一件事——有人在江南偷偷印书,印的不是正经书,是一些诋毁朝廷的、煽动民心的东西。凌烬看了急报,放在桌上。印书这种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几张纸而已,能掀起什么浪?但如果不加制止,今天印几张纸,明天就可能印一本书,后天就可能印一百本书,一百本书传到一百个人手里,一百个人再传给一万个人,一万个人的想法就变了。想法变了,事就来了。
“你怎么看?”凌烬把急报推给沈砚舟。
沈砚舟看完,放下。“查。查到是谁印的,抓起来。书全部没收,烧掉。”
“会不会太严了?”
“不会。这种事不能手软。你今天手软,明天他就敢印更大的。”
凌烬点了点头。他知道沈砚舟说得对。有些事不能手软,手软了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,觉得你不敢拿他们怎么样,他们就会得寸进尺,一步一步地往前拱,拱到你无路可退的时候,你就只能任他们宰割了。他拿起笔,拟了一道旨意——着江南地方官严查此事,一查到源头,严惩不贷。写完之后他看了看,把“严惩不贷”四个字划掉,改成了“依法处置”。不是心软了,是不能让人觉得皇帝在滥用权力。依法处置,依的是律法,不是皇帝的心情。律法在那里,谁犯了就处置谁,皇帝不需要多说一个字。
五月底的一个傍晚,凌烬批完折子,站在窗前。那棵杏树上已经挂满了青色的果子,小小的,毛茸茸的,一簇一簇的,藏在叶子后面。他想起沈砚舟说过的“等杏子熟了摘一颗给你”。现在杏子还没熟,青青的,硬硬的,咬一口能把牙酸倒。但他已经等不及了。
“师尊,杏子什么时候熟?”
沈砚舟走过来看了看。“六月。”
“六月什么时候?”
“六月底。”
凌烬点了点头。还有一个月。一个月,三十天,七百二十个小时。他可以等。他等过更久的事——等登基,等亲政,等沈砚舟从北边回来。一个月不算什么。但他还是想快一点,快到明天就能吃到那颗杏子。不是想吃,是想看沈砚舟站在树下伸手摘杏子的样子。那个人会抬起头,伸出手,够到最高的那根枝丫,摘一颗最黄的、最大的,放在他手心里。那个画面,他已经想了很多遍了。
六月初,天气热到了极致。御书房的冰块换得更勤了,一个时辰换一次,换下来的冰化成了一摊水,福安用拖把拖,拖了又湿,湿了又拖,地上的水渍怎么都干不了。那盆兰草长得更茂盛了,叶子挤了满满一盆,绿得发黑,像是有人在叶面上刷了一层墨。凌烬有时候看着那些叶子,觉得它们像是在比赛,看谁长得更快更高更绿。没有人在意它们的比赛,它们自己在意。
沈砚舟这几天来得比以前早了一些。以前是辰时来,现在是卯时就来了。凌烬有时候刚起来,头发还没梳,穿着寝衣坐在床边,迷迷糊糊的,看到他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师尊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砚舟说。
凌烬看着他。沈砚舟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,嘴唇有些干。他也睡不着,为什么睡不着?凌烬想问,但没有问。他让福安端了热茶来,两个人坐在寝宫的榻上,一人一杯茶,谁都不说话。天一点点亮了,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先是灰白的,然后变成鱼肚白,然后阳光忽然就涌了进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沈砚舟在晨光里闭上了眼睛。他靠在榻上,手里还握着茶杯,呼吸变得很轻很慢。他睡着了。
凌烬看着他的睡脸——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,嘴唇抿着,下巴的线条很紧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。他把毯子轻轻盖在沈砚舟身上。沈砚舟动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,然后慢慢松开,往毯子里缩了缩。凌烬坐在旁边看着他,看着他睡了大半个时辰。沈砚舟醒来的时候,毯子滑到了腰间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,又看了一眼凌烬。
“醒了?”凌烬问。
“嗯。”沈砚舟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节咔咔响了几声,“该去翰林院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舟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毯子,谢谢。”门关上了。凌烬抱着那条毯子,把脸埋进去。毯子上有沈砚舟的体温,温热的,带着若有若无的松木香。他把脸埋在毯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呼出来。毯子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散去,但他没有松手,一直抱着,抱到温度彻底散了。
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,沈砚舟站在那棵杏树下,伸手摘了一颗杏子。那颗杏子不大,但很黄,黄得像个小太阳,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沈砚舟用手擦了擦,递给凌烬。
凌烬接过来,没有擦——沈砚舟已经擦过了。他咬了一口。甜的,很甜,甜到像是有人在杏子里放了一勺蜜,汁水从嘴角流下来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又咬了一口。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他吃。
“甜吗?”沈砚舟问。
“甜。”凌烬把剩下的杏子塞进嘴里,核吐出来,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,然后收进口袋里。“朕要把这个核种下去,明年就能长出一棵新的杏树。”
“要种好几年才能结果。”
“朕等得起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凌烬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杏核。杏核很小,很硬,表面有一些纹路,摸上去像是一块缩小的石头。他把杏核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第二天,凌烬让人在御花园里挖了一个坑,把那颗杏核种了下去。他亲手种的——蹲在坑边,把杏核放进土里,盖上土,用手拍了拍,让土紧实一些。福安在旁边端着一瓢水,等他种好了就把水浇上去。水渗进土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,只在表面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陛下,这棵杏树什么时候能发芽?”福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凌烬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也许明年春天,也许后年春天,也许永远不发芽。”
福安不敢再问了。凌烬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坑前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御书房。沈砚舟坐在里面看书,那本《山水集》他已经看完了一遍,现在在看第二遍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,看着书页上夹着的那片杏花瓣。花瓣已经干了,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黄,薄得像蝉翼,叶脉清晰得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图。
“种下去了?”沈砚舟头都没抬。
“种下去了。”
“会发芽的。”
凌烬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砚舟翻了一页书。“因为是你种的。”
凌烬低下头,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,开始批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,暖暖的。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,叶子在光里显得更绿了。那颗杏核在土里静静地睡着,也许在做一个很长的梦,梦到春天来了,它从土里钻出来,长成一棵小树,开满白色的小花。梦很长,但它不急,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