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裂缝 凌烬八 ...


  •   凌烬八岁那年的秋天,沈砚舟第一次闭关。

      说是闭关,其实是在城外山上的别院里独处,不见外人,不理事务。府里的人说这是沈大人的惯例,每年都要闭一两个月,雷打不动。

      凌烬是前一天才知道的。

      沈砚舟坐在书房里,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口告诉他:“明天我要出门,一月左右回来。府里的事已经交代过了,有事找管事嬷嬷。”

      凌烬正在磨墨,手里的墨锭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哦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

     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凌烬躺在自己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      一个月。

      三十天。

      七百二十个小时。

      他算了很久,然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沈砚舟出门的时候,凌烬站在门口送他。他穿着整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
      “师尊一路平安。”他说,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。

      沈砚舟低头看着他。

      晨光落在孩子仰起的脸上,眉眼弯弯的,乖巧又懂事。

      沈砚舟伸出手,在凌烬头顶轻轻按了一下。

      “走了。”

      他翻身上马,带着侍从出了府门。

      凌烬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,直到拐角处彻底消失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

      管事嬷嬷走过来,小声说:“小殿下,外头风大,进去吧。”

      凌烬没动。

      “嬷嬷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师尊走之前,有没有说什么关于我的事?”

      管事嬷嬷想了想:“大人说……让小殿下按时吃饭睡觉,不许熬夜看书。”

      凌烬等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没了。”

      凌烬眨了眨眼,转身回了屋。

      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书,开始看。

     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      他盯着书页上的字,那些字像是活的,在纸上游来游去,就是不让他看清。

      他啪地把书合上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没事。

      沈砚舟不在正好。

      他可以在府里做一些平时不方便做的事。

      比如——多了解一些朝堂的事,比如——多观察一下府里幕僚的往来,比如——多想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。

      凌烬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沈砚舟不许他看的《历代权臣传》。

      他翻开第一页,开始看。

      这一次,字都乖乖的,一个都没跑。

      沈砚舟不在的第一个七天,凌烬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。

      他每天按时起床、读书、练字、学兵法,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。晚上也不怕——他把琉璃灯点着放在床头,灯焰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人在陪他。

      他甚至觉得,没有沈砚舟在,他反而自在一些。

      不用时刻注意表情管理,不用每句话都反复斟酌,不用担心哪里露出破绽。

      挺好的。

      第八天夜里,打雷了。

      凌烬从梦中惊醒,第一反应是往床里面缩。他咬着被角,数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

      雷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
      他的手开始抖。

      不能去找沈砚舟。沈砚舟不在。

      他只能自己扛。

      凌烬把自己缩成一个球,被子蒙住头,闭上眼睛,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:没事的,雷又不会劈进屋子里,你是未来的皇帝,你不能怕雷,你不能怕任何东西——

      一道惊雷炸开,整间屋子都在颤。

      凌烬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
      他赤脚站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
      沈砚舟的房间就在隔壁。

      但隔壁没有人。

      灯是灭的。

      凌烬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雷声渐渐远了,雨也小了。

      他慢慢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
      他没有哭。

      他只是觉得很冷。

      明明被子够厚,明明屋里烧着炭,可他就是觉得冷。

     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。

      沈砚舟回来的那天,凌烬正在院子里练剑。

      先生教了一套新剑法,他练得很认真,额角沁着汗,脸颊红扑扑的。

      沈砚舟走进来的时候,凌烬正好收剑,余光瞥见那道玄色身影,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笑了。

      笑得又甜又亮,像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小太阳。

      “师尊!”他跑过去,跑到一半又慢下来,像是觉得太急了不好看,改成了快步走,“您回来了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,又从手上滑回脸上。

      “瘦了。”沈砚舟说。

      凌烬愣了一下:“有吗?我觉得还胖了点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没接话,从他手里拿过剑,随手递给旁边的侍从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沈砚舟说,转身往屋里走。

      凌烬跟在后面,心里有点打鼓。他这一个月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?看了《历代权臣传》——那个沈砚舟应该不知道。和幕僚多说了几句话——应该也不算大事。吃饭睡觉都按时,功课也完成了——

      沈砚舟在书桌前坐下,拿起他这一个月写的功课,一页一页翻。

      凌烬站在旁边,手心微微出汗。

      翻到最后,沈砚舟把纸放下,抬眼看他。

      “字退步了。”

      凌烬的心一沉。

      “最后几天心不静,”沈砚舟说,语气平铺直叙,不像批评,更像是在陈述事实,“撇捺发飘。”

      凌烬抿了抿唇。

      他知道最后几天自己状态不好。就是打雷之后的那几天,手一直有点抖,写字的时候控制不好力道。

      “学生知错。”他低头。

     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凌烬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沈砚舟伸出手,捏住他的下巴,轻轻抬起来,让他看着自己。

      “怕了?”沈砚舟问。

      凌烬眨眨眼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打雷。”

      凌烬僵住。

      沈砚舟怎么知道的?管事嬷嬷说的?还是——

      “你那天晚上,”沈砚舟松开手,靠回椅背,淡淡道,“蹲在地上蹲了大半夜,次日早上撞了门框,眼睛还是肿的。”

      凌烬:……

      他忘了沈砚舟在府里留了暗卫。

      “没有怕。”凌烬小声说,“就是……不太习惯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那个眼神让凌烬很不舒服。不是冷,不是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——像是沈砚舟透过他乖巧的脸,看到了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
      凌烬垂下眼,不敢再看。

      “下次,”沈砚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依旧淡淡的,“我让人把闭关的时间挪到夏天。”

      凌烬猛地抬头。

      夏天雷雨少。

      沈砚舟在说——他要把闭关的时间改到夏天,因为——

      凌烬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想说“师尊不必为我改变安排”,想说“我真的没那么怕”——

      可他说不出来。

      他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会抖。

      “去洗手,”沈砚舟已经低头看折子了,“饭好了。”

      凌烬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他背对着沈砚舟,声音轻轻的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您不在的时候,”凌烬说,“我其实……挺想您的。”

      说完,他没等沈砚舟回应,快步走了出去。
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他走后,沈砚舟放下折子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坐了很久。

      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,还没来得及成形,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。

      凌烬九岁那年,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事。

      不是沈砚舟对他不好——恰恰相反,沈砚舟对他太好了,好到不合理。

      比如,朝堂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,一个个都不见了。

      比如,之前对凌烬爱答不理的皇兄们,忽然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。

      比如,父皇看凌烬的眼神变了,从“有这号人吗”变成了若有所思。

      凌烬不是傻子。

      他知道这些变化背后一定有原因,而这个原因,大概率是沈砚舟。

      他开始暗中留意。

      沈砚舟“闭关”的时候,到底去了哪里?

      这个问题,凌烬想了很久。

      他试着问过管事嬷嬷,嬷嬷说“大人有事要忙”;他试着问过侍从,侍从说“大人不许我们跟着”;他甚至试着翻过沈砚舟的书房,想找什么记录,但什么都没找到。

      直到那天。

      那天沈砚舟“闭关”回来,凌烬去请安。

      沈砚舟坐在榻上,正在换衣服。外袍脱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凌烬眼尖,看见中衣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。

      不是墨。

      是血。

      沈砚舟注意到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把外袍披上,系好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语气随意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凌烬移开目光,笑着把茶递过去,“师尊喝茶。”

      沈砚舟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
      凌烬乖巧地坐在旁边,讲这几天学了什么新功课,先生夸了他什么。

      讲得眉飞色舞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
      可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块血迹。

      不是沈砚舟自己的血。

      受伤的人不会把血蹭在袖口那个位置——那是抬手的时候,从别人身上溅过来的。

      沈砚舟杀了人。

      在“闭关”期间。

      杀的是谁?

      凌烬把这个问题带回了自己房间,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开始想。

      沈砚舟权倾朝野,杀人不需要自己动手。他亲自去杀的人,一定是很重要的人,或者是不能假手于人的事。

      朝堂上,沈砚舟最近在对付谁?

      凌烬回忆着从幕僚那里偷听到的信息——户部的贪官?不对,那个是直接抄家的。边境的将领?也不对,那是兵部的事。

      大皇子。

      凌烬的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三个字。

      最近大皇子安分得不太正常。以前大皇子隔三差五就要在朝堂上找茬,最近却忽然哑了。朝臣们议论说大皇子“身子不适”,在府里养病。

      可凌烬知道,大皇子的身子好得很。上个月秋猎,他还骑马拉弓的。

      除非——

      除非有人让他“身子不适”了。

      凌烬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
      不会的。

      沈砚舟不会为了他去杀大皇子。大皇子是嫡长子,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,动他等于动国本。沈砚舟再有权势,也不会——

      凌烬猛地想起母妃说过的话:“沈砚舟这个人,从不做亏本的事。”

      如果他做了,一定是算准了收益大于风险。

      而能让他觉得值得冒这么大风险的——

      凌烬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。

      只有一种可能。

      沈砚舟在帮他扫清障碍。

      不。不止是帮他。

      沈砚舟在——为他铺路。

      凌烬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
      他应该高兴的。

      沈砚舟在为他杀人,说明他在沈砚舟心中的分量比他想的重得多。有了这个分量,他就可以要更多的东西,可以更快地达成目标。

      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
      他想起沈砚舟袖口那块血迹,想起那个人若无其事地接过茶杯喝水的样子,想起那只手轻轻按在他头顶的触感。

      那双手,刚杀过人。

      沈砚舟用杀过人的手,给他温牛乳。

      这个念头让凌烬心里翻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怕,不是恶心,是一种闷闷的、沉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不要再想了。

      沈砚舟做什么是他的事,你只要继续当你的乖徒弟就好。

      他利用你,你也利用他。

      谁也不欠谁。

      可是——

      那块血迹一直在凌烬眼前晃。

      他不杀他们,你会被他们杀。凌烬在心里对自己说。沈砚舟是在帮你,你应该感激,应该更乖巧更听话,让他觉得为你做的这一切都值得。

      对。

      就是这样。

      凌烬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
      明天,他要对沈砚舟更黏一点,更乖一点。

      他要让沈砚舟觉得,这个孩子值得他付出的一切。

      还要让沈砚舟觉得——这个孩子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血是谁流的。

      凌烬闭上眼。

      那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
      或者说,他做了,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     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个人站在远处,朝他伸出手。

      他想跑过去,但腿动不了。

      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,怎么也够不着。

      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,怎么也够不着。

      不管沈砚舟为什么对他好,他都要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他要当皇帝,这是从小就想好的。谁都不能阻止他,包括沈砚舟。

      或者说——尤其是沈砚舟。

      因为沈砚舟是唯一一个让他动摇过的人。

      凌烬闭上眼,在心里对自己说:不要心软。

      心软是最大的敌人。

      可他闭眼之后,眼前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沈砚舟揉他头发的那只手。

      指腹的温度,力道,停留的时间—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凌烬把被子拉过头顶,咬着被角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
      完了。

      他开始记这些没用的细节了。

      这不是好兆头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