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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坦白 十一月二十 ...

  •   十一月二十,凌烬在御书房里批折子。沈砚舟来了,在对面坐下,手里拿着那本关于农田水利的书。他已经看了好几个月了,翻来覆去地看,书页起了毛边,边角卷曲着,书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。凌烬批完一份折子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沈砚舟。沈砚舟低着头看书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。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很瘦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下巴的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。他瘦了很多,从北边回来就瘦了,一直没有胖回去。凌烬看着他的脸,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你不能再等了。等不了了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沈砚舟抬起头。凌烬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,久到沈砚舟放下了手里的书。“朕有话跟你说。”

      沈砚舟靠在椅背里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
      凌烬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。他画得很慢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很快,像是有人在擂鼓。他画完一个圈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沈砚舟。

      “朕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。”凌烬的声音不大,但这个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粗了一些,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。沈砚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等着。

      “朕从小就不是。八岁的时候,朕见到你第一天,就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有多大本事。朕巴结你,讨好你。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朕想让你听到的,每一个表情都是朕想让你看到的。朕让你觉得朕是一个单纯的孩子,需要你保护。朕装了。”凌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。他看着沈砚舟的脸,沈砚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和他平时一样。但他放在书上的手不动了,手指按在纸面上,按得很用力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朕装了好多年。装到你真的觉得朕单纯,装到朕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。”凌烬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他没有停,“朕的兄弟姐妹,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?是你杀的。朕知道。朕一直都知道。朕没有问过你,没有谢过你,没有阻止过你。朕在等,等他们一个一个地死,等他们死光了,再也没有人跟朕争了。朕是最大的赢家。”他的眼眶红了。“朕手上的血比你多。你没有杀过人,是朕借你的手杀的。朕才是凶手,你不是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凌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在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但他知道沈砚舟在听,在听每一个字。那些字像是一把一把的刀,扎进他的耳朵里,扎进他的脑子里,扎进他的心里。他不躲不闪,听着。

      “登基之后,朕做了很多事。你以为朕是被逼的,是那些大臣逼朕的,是赵恒逼朕的。不是。朕想做那些事,朕想做那些事的念头比他们来得更早。朕在登基之前就想好了,朕要杀那些人,朕要让他们怕朕,要让他们不敢动。朕做到了。他们怕朕了,不敢动了。朕高兴,朕很高兴。”凌烬的声音已经哑了,像是喊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沙哑,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说出来。

      沈砚舟还是没有说话。

      凌烬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泪。“朕不是好人。朕手上沾满了血,朕的心是黑的,朕不配做你的学生。朕不配叫你师尊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像是要消失了。“朕骗了你快十年。你走吧。”

      御书房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风停了,鸟也不叫了。世界都停了,停在那里等着什么。沈砚舟坐在对面一动不动,手还按在书上,指节还是那么白。他看着凌烬,看他的脸,看他红了的眼眶,看他发抖的嘴唇,看他攥成拳头的手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,不是泪,沈砚舟不会流泪。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,像是一块石头沉在湖底,水面平静,石头在下面一动不动。但今天那块石头被人从湖底捞起来了,石头上长满了水草,沾满了淤泥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舟说。声音很平,和平时一样。

      凌烬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舟看着他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的脸,在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,他没有找到惊讶,没有找到失望,没有找到愤怒。什么都没有,和平时一样,一样冷,一样硬,一样平静。他早就知道,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      “你是什么样的人,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。你在偏殿门口画凤凰,说你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,没有单纯,有野心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不大,很平,每个字都说得很稳,“朕收你为徒,不是因为你单纯,是因为你有野心。你有野心,你才能坐得稳那把椅子。你没有野心,朕护你一辈子你也坐不稳。朕不想护你一辈子,朕想让你自己坐稳。你自己坐稳了,朕才能放心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,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,落在桌上,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落了一滴,又擦了一下。他擦不干净,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
      “朕杀了你的兄弟姐妹。”

      “朕知道。”

      “朕借你的手杀的。”

      “朕知道。”

      “朕骗了你。”

      “朕知道。朕都知道。”沈砚舟看着他,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轻到像是没有动过,“朕不需要你坦白,不需要你认错,不需要你改。你就是你,朕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。朕收了你是朕的选择,不是你骗的。朕知道你是这样的人,还是收了。朕知道你是这样的人,还是没走。朕知道你是这样的人,还是坐在这里,听你说这些话。”

      他的手从书上拿开,伸过御案,握住了凌烬的手。那双手很大,很暖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。他把凌烬的手包在掌心里,握紧了。凌烬的手在发抖,他握住了,不让他抖。

      “朕不走。”

      凌烬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,泪水滴在沈砚舟的手背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沈砚舟没有擦,任那些泪落在手背上。

      “朕不是好人。”凌烬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。

      “朕知道。”

      “朕不配。”

      “你配。”沈砚舟看着他,“你配做朕的学生,配做皇帝,配坐在这间屋子里。你比朕想的做得更好。朕以为你会需要朕很久,你没有。你比朕想的早了很多年。”他的手握得更紧了,“朕很高兴。”

      凌烬再也忍不住了。他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剧烈地抖着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从那抖动的肩膀里,沈砚舟知道他哭得很厉害。他松开凌烬的手,站起来绕过御案,走到他身边,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。掌心的温度透过龙袍传到皮肤上。

      “哭吧。”沈砚舟说,“哭完了,就没事了。”

      凌烬哭了很久,久到蜡烛换了一轮,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久到福安在外面探头探了好几次又缩回去了。他哭到没有眼泪了,抬起头,眼睛肿了,鼻子红了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拿起帕子擦了擦脸,擦了擦手,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朕没事了。”他说。声音还哑着。

      沈砚舟站在旁边,手还放在他肩上。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坐回去。”

      沈砚舟坐回去,拿起书,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。凌烬拿起笔,铺开一份折子。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看不清,眼泪糊住了视线。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眼,看清了。他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手不抖。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,和以前一样,一个人批折子,一个人看书。但不一样了,那些藏在心底快十年的东西,终于说出来了。说出来了,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就搬开了。他以为自己会轻松很多,没有更轻松,但也没有更沉重。他觉得空空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走了,留下一个洞。

      也许那个东西不需要被填满。它空着就空着,它会自己慢慢长满,长出新的东西。也许是新的念头,也许是新的秘密,也许是新的说不出口的话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长出来的是什么,他都不会再藏了。藏了十年,藏累了,不想藏了。

     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,叶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凌烬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,放下笔,看着沈砚舟。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朕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,现在不觉得了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      凌烬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。他在那片冷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,干冷干冷的,没有雪,但有雪的味道。

      “师尊,你会一直在这吗?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会。”

      凌烬没有回头,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光落在他的肩上,白花花的,像雪。他把手伸出去,接住了一片月光。月光在掌心里,凉凉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握着,握着那片什么都不是的月光。

     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。拿出那颗在口袋里放了两年的杏核,放在桌上,推到沈砚舟面前。

      “明年春天,帮朕种下去。朕种了两年,它没发芽。也许朕不会种,你来种。”

      沈砚舟拿起那颗杏核,在手心里转了一圈。“好。”

      凌烬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。杏核在沈砚舟手心里,明年春天他会把它种下去,会发芽,会长成一棵小树,会开白色的花。他会看到那棵树的,她会看到那棵树的,沈砚舟也会。他们都会看到那棵树长大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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