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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归处 十二月,冬 ...

  •   十二月,冬天深了。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一幅用炭笔在灰纸上画的素描。缸里的锦鲤沉到了水底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那盆兰草被搬到了炭盆旁边,叶子还是那么绿,绿得发亮。凌烬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那盆兰草,看它在冬日里独自绿着。它不冷,它不知道什么是冷,它只知道活着,活着就要绿着。

      沈砚舟这段时间来得比以前勤了。几乎是天天来,有时候上午来,有时候下午来,有时候天还没亮就来了。穿着朝服坐在御书房里看书,等凌烬下朝。凌烬有一次下朝回来推开门,看到他坐在那里,在晨光里低着头看书,肩上有露水,像是来了很久了。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砚舟的侧脸看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走到御案后面坐下,端起那碗牛乳喝了一口,温的,甜的,刚好。

      “师尊,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

      沈砚舟翻了一页书。“睡不着。”

      凌烬没有再问。他也睡不着,每天夜里都要翻来覆去很久才能入睡。睡着了也会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。他会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着那个人,想着他是不是也睡不着,是不是也在想自己,想着想着天就亮了。亮了就起来,起来就上朝,上朝完了就批折子,批完了就等他来。他每天都是这样过的,从春天过到冬天,从冬天再过到春天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,过得很快,快到他还来不及想,就从指缝里溜走了。

      腊月初八,凌烬去了一趟城东。他带了一罐腊八粥,是御膳房熬的,放了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甜的,糯的,老人牙口不好也能嚼得动。他敲门的时候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扫雪,雪不大,薄薄一层,她扫得很慢,每扫一下都要歇一歇,喘口气。

      凌烬从她手里拿过扫帚,帮她把雪扫完了。扫完之后他把扫帚靠在墙角,扶着她走进屋里,把腊八粥放在桌上。老妇人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
      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
      凌烬看着她。“沈大人说,今年过年回来吃饺子。”

      老妇人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他说了。”

     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“他说了,就会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      凌烬看着她,心里酸了一下。她怕他不来。她等了太多年了,每一次都以为他会来,每一次他都没有来。她等怕了,等得不敢信了。但他说了,说了就会来。他答应过的事都会做到,她应该信他。信了这么多年了,再信一次,就一次。他今年一定会来的。

      腊月十五,沈砚舟在御书房里看书的间隙,忽然问了一句。“你过年去哪?”凌烬正在批折子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朕在宫里。”

      “来沈府。”

      凌烬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来沈府过年。”沈砚舟的语气很平,和平时一样,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“我母亲包饺子,你来吃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
      低下头继续批折子,嘴角弯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忍,嘴角弯着弯着就酸了。他把笔放下揉了揉脸。沈砚舟在对面看着他揉脸,低下头继续看书,脸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的嘴角也有一个弧度。两个人都弯着嘴角,谁都不看谁,但都知道对方在笑。

      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宫里开始张灯结彩,内务府的人忙得脚不沾地。御书房的门框上挂了两个红灯笼,和去年一样的,不大,夜里点上了,红光映在门槛上。凌烬批完了折子,沈砚舟放下书,两个人看着那对灯笼。

      “过年了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沈砚舟站起来。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年过年,朕去沈府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母亲包饺子,朕吃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。“你除了嗯,还会说什么?”

      沈砚舟想了想。“来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。“朕知道了。”低下头笑了,这次没有忍,笑了好一会儿。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他笑,没有走,直到他笑完了才开口。“该回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凌烬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窗外有鞭炮声,远远的,闷闷的。

      除夕。凌烬批完了今年最后一份折子,放下笔,靠在椅背里。沈砚舟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那本看了很多个月的书,今天一页都没有翻。他在等凌烬,凌烬批完了,他也要走了,但不是回沈府,是去城东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沈砚舟站起来。

      凌烬也站起来。“朕陪你。”
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,走在长廊里。冬天的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凌烬把狐裘的领口拢了拢,加快脚步。

     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沈砚舟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你不用送。”

      “朕想送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两个人骑马去城东,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。巷子里很暗,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,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像是不太稳。沈砚舟敲了三下门,不轻不重。

      门开了。老妇人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那根银簪子挽着。她看到沈砚舟,笑了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盏灯又亮了起来,比哪一次都亮。

      “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很稳。

      沈砚舟看着她。“嗯。吃饺子。”

      老妇人点了点头,把他们让进去。院子里扫得很干净,石桌上铺了一块新桌布,蓝底白花,是新的,她特意换的。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三只碗,三双筷子,三只碟子。饺子已经煮好了,白白胖胖地摆在盘子里,冒着热气。

      老妇人招呼他们坐下,给他们夹饺子。凌烬咬了一口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。不咸,刚好。这一次盐没有放多,她记住了,上次沈砚舟说“不咸”,其实咸了。她知道自己咸了,这次少放了盐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凌烬说。

      老妇人笑了。“好吃就多吃。”

      沈砚舟也吃,吃得很慢。吃了好几个,把一盘吃完了。老妇人又给他夹了一盘,他又吃了大半。他吃了很多,比他平时在宫里吃得多多了。他吃得下,因为他知道这盘饺子她等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。今天等到了,她笑了,笑着看他吃。看着他吃了一个又一个,看着他的盘子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她看着他吃,比自己吃了还高兴。

      凌烬在旁边看着他们,心里暖暖的。风吹过来,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。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,粉红色的,落在青砖地面上。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舟,沈砚舟低头吃着饺子,老妇人看着他笑。这是过年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。他不是这家人,但他坐在这里,吃着饺子,看着他们,觉得自己也是这家人了。

      老妇人伸出手摸了摸沈砚舟的脸。“瘦了,多吃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她。“您也吃。”

      老妇人摇了摇头。“我吃过了。你们吃。”

      她没吃。她一直在给他们夹,给他们倒醋,给他们添饺子,自己一口都没吃。她看着他们吃比自己吃还高兴。她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了,等得头发白了,背驼了,眼睛浑浊了,牙掉光了。她等到了,她儿子回来了,坐在她面前吃她包的饺子。她看着他的脸,瘦了,老了,不是小时候那个样子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
      夜深了,凌烬站起来。“朕该回宫了。”

      沈砚舟也站起来。“我送你。”

      凌烬看着他。“不用。你陪你母亲。”

     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凌烬走到门口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师尊,明天见。”

      沈砚舟看着他。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凌烬走进巷子里。巷子很暗,远处的灯笼已经灭了几盏,只剩一两盏还亮着,昏黄的。他走得很快。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,那间宅子的灯还亮着,沈砚舟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老妇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回头走了。

      凌烬回到宫里走进御书房。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那盆兰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。他在御案后面坐下来,面前是一摞批完的折子。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,是他批的最后一个字,“好”,写得很小,但很用力,纸的背面都能摸到笔痕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字,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。

      窗外有鞭炮声,远远的,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土层下面响。他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远处的天边有一朵烟花炸开了,金色的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
      他看着那片天空想起八岁那年,沈砚舟问他“你画的什么”,他说“凤凰”,说“我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”。他现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。他想要的都得到了,权力、地位、所有人的敬畏,他都有了。他还想要一样东西,一样他不敢要、不配要、要了怕失去的东西。他想要一个人,那个人坐在他身边快十年了。从御书房到沈府,从春天到冬天,从战乱到太平。那个人没有说过“我在”,但他一直都在。他不需要他说,他只要他在。

      凌烬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衣袍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远处的烟花灭了,久到鞭炮声停了。他关上窗户走回御案后面坐下,铺开一张纸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朕想要你一直在。”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,觉得太直白了,又觉得不直白就说不清楚。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,不上锁。他想让沈砚舟看到,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哪一天他拉开抽屉就会看到。他看了会说什么?会说什么都不会说,他会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,坐在对面拿起书,翻到某一页。和平时一样,什么都不说,但凌烬知道他会看到,会知道,会记在心里。

      凌烬站起来吹灭了蜡烛,走出了御书房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整条长廊照得发白。他走在月光里,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长廊的尽头。

      他推开门走进寝宫。月光被他关在了门外,屋里很暗,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他脱了靴子换上那双布鞋走了两步,合脚,很舒服。他低头看着那双布鞋,鞋帮内侧那枝梅花还在,红色的线已经褪成了粉色,但他还能看到那朵花的形状,一枝梅花,五瓣。他还能数出来。

     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。明天沈砚舟会来,会坐在对面,会拿起书,会翻到某一页,会看他一眼或者不看。他都会在,他每天都会在。他的承诺不是“我会一直在”,是他的存在本身。他在,每一天都在。在那间御书房里,在那把椅子上,在凌烬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
      凌烬把被子蒙在头上,在黑漆漆、暖烘烘的被窝里弯起了嘴角。明天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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