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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生死相引 苏砚辞冒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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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属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咆哮与撞击,却隔绝不了门缝下渗入的、带着硫磺与血腥味的阴冷气流。门内一片死寂的黑暗,唯有谢寻风手中蜃光珠的光芒,映照着陆惊寒惨白的脸和肩头那团蠕动的黑气。
苏砚辞跪坐在陆惊寒身边,双手颤抖着,想碰又不敢碰他的伤口。蚀心血咒的黑气如同活物,正沿着他的经脉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。陆惊寒的气息微弱而混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,额头上冷汗涔涔,却连一声呻吟也无,只是紧咬着牙关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“谢……谢大哥,怎么办?”苏砚辞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强迫自己冷静。她知道现在慌乱救不了任何人。眼泪模糊了视线,她用力眨去,紧紧盯着陆惊寒肩头那狰狞的伤口,仿佛要将它看穿。
谢寻风脸色铁青,快速检查着陆惊寒的状况,又从自己随身的药囊里翻出几个瓶瓶罐罐,瓶身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心焦的声响。“蚀心血咒是阴邪咒法,我的毒大多也是阴寒一路,以毒攻毒风险太大,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。”他取出一枚泛着淡淡金光的丹药,小心捏开陆惊寒的牙关,塞入他口中,又用银针连刺他胸口几处大穴,暂时护住心脉。他的动作又快又稳,但指尖却微微发颤。“这‘护心丹’和封穴手法,最多只能延缓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内,必须找到化解之法,或者……找到施咒者,杀了他,咒法自解。”
杀施咒者?外面至少有三个修为不弱的黑袍人,还有可能更多。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,几乎不可能。这个念头让苏砚辞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化解之法……这古陵里,会不会有能克制此咒的东西?”苏砚辞急道,脑中飞速回想着万象秘卷和曾祖父皮纸上的内容,“曾祖父的遗言提到要阻止祭祀,封堵‘黄泉眼’。这‘黄泉眼’既然是极阴之地,物极必反,会不会也孕育了极阳的克制之物?或者,祭祀本身需要某种‘平衡’?若是破坏了这种平衡,咒法是否也会松动?”
她的话提醒了谢寻风。他环顾四周,蜃光珠的光芒缓缓照亮了他们所在的地方。
这里并非预想中的主殿,而是一个**前厅**。空间不大,呈长方形,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,刻满了复杂的、连接着中央一个圆形凹坑的沟槽,沟槽内残留着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板结的痕迹,像是常年有某种液体流过。两侧墙壁是整块的黑色岩石,打磨得光滑如镜,清晰地映出他们三人狼狈而绝望的身影。前厅的尽头,是另一道更加厚重、布满奇异浮雕的**石门**,那才是真正的主殿入口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前厅中央那个圆形凹坑。坑并不深,里面空空如也,但坑底中央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,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一股极其微弱、却精纯无比的**阴寒死寂之气**,正从那个孔洞中丝丝缕缕地渗出。仅仅是站在坑边,就让人感到灵魂都要被冻结,连思维都似乎要停滞。
“这……就是‘黄泉眼’的……气息泄露口?”谢寻风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“光是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就如此可怕,真不知道完全打开会是什么样子。”他看向陆惊寒,又看向苏砚辞,眼中忧虑更深。
苏砚辞强忍着那股深入骨髓的不适,仔细观察凹坑和沟槽。“这些沟槽,像是导流用的。祭祀时,恐怕会将外面血池中的血水引到这里,灌入这个孔洞,以血食和生机……冲击或者安抚‘黄泉眼’?”她想起皮纸上“阻止祭祀,封堵黄泉眼”的话,又想起外面那些被操控献祭的灰衣人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“也就是说,外面那些家伙想打开它,而我们得关上它。”谢寻风苦笑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可现在陆兄这样,我们自身难保,拿什么去关?”
苏砚辞的目光牢牢锁在陆惊寒肩头的黑气上,又看向那渗出阴寒之气的孔洞。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,在她心中升起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,迅速燎原。
“谢大哥,”她声音有些发颤,却异常清晰,“你说‘蚀心血咒’是极阴邪的咒法,那……如果将它引入一个更阴寒、但本质或许不同的‘极阴’环境中,会不会因为‘同源相斥’或者‘阴极化阳’的极端转化,而产生一线生机?万象秘卷的杂论篇里,似乎提到过类似的‘阴极生变’的猜想……”
谢寻风愣住了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骇然道:“你是说……把他中的咒力,引到‘黄泉眼’泄露的气息里去?苏姑娘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这太冒险了!且不说能不能引过去,就算引过去了,两种极阴之力在他体内冲突,他立刻就会经脉尽碎而亡!更别提黄泉气息本身对活人魂魄的侵蚀!那是死气,沾之即伤!”
“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!”苏砚辞眼中含泪,却闪着决绝的光,那光芒甚至有些刺眼,“一个时辰,我们找不到施咒者,也找不到别的化解之物。与其看着他被咒力慢慢侵蚀至死,我宁愿搏这万分之一的可能!万象秘卷中有一篇‘导引篇’,记载了如何引导异种气机,我……我或许可以尝试,将咒力暂时导出体外,与黄泉气息稍作接触,观察其变化,再决定是否继续……至少,能延缓咒力蔓延!”
“你疯了!”谢寻风低吼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的精神力已经透支,再施展这种精细操控、极度耗费心神的法门,一个不慎,你自己也会被咒力或黄泉气反噬!到时候你们两个都得死!”
“那也比眼睁睁看着他死强!”苏砚辞的眼泪终于落下,但语气无比坚定,她用力挣开谢寻风的手,“他救了我那么多次,这次,该我了。谢大哥,我知道危险,但我必须试试。”她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陆惊寒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能……再欠他一条命。”
谢寻风看着她倔强的脸,那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一路奔波的尘土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又看了看气息越来越微弱、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的陆惊寒,最终狠狠一跺脚,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:“妈的!死马当活马医吧!我来护法,尽量稳住他的生机。但你记住,一旦情况不对,我让你停,你必须立刻停止!我不想一次失去两个同伴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。
苏砚辞用力点头,不再多言。她和谢寻风一起,小心翼翼地将陆惊寒扶到那圆形凹坑边缘,让他半坐着,左肩伤口正对着那渗出黄泉气息的孔洞。陆惊寒的身体很沉,无知无觉,苏砚辞扶着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她自己则盘膝坐在陆惊寒对面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平静。她咬破右手食指,殷红的血珠渗出。以精血为引,混合着她残存无几的精神力,开始在陆惊寒胸口、左肩周围绘制复杂的“导引纹”。每一笔都凝聚着她的全副心神,指尖划过他冰凉汗湿的皮肤,留下淡红色的、微微发光的痕迹,那纹路古老而玄奥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。
纹路渐渐成形,形成一个介于符箓与阵法之间的图案,中心如同漩涡般指向伤口处盘踞的黑气,外围的线条则蜿蜒曲折,隐隐与凹坑中的孔洞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。
苏砚辞的脸色随着纹路的完善而越来越白,如同上好的宣纸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绘制完成后,她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,缓缓按在纹路的中心,口中念诵起晦涩难懂的音节,那是万象秘卷中记载的古语。
“万象归流,异气导引……乾坤借法,去!”
她掌心微光一闪,那盘踞在陆惊寒肩头、如同跗骨之蛆的黑气,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,猛地一颤,然后极其缓慢地、一丝丝地顺着她绘制的血色纹路,被抽离出来,化作一缕极细的黑线,飘向凹坑中的孔洞。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,苏砚辞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,身体开始微微摇晃。
与此同时,孔洞中渗出的、那精纯无比的阴寒黄泉气,似乎也被这外来的、带着暴戾侵蚀特性的“蚀心血咒”之力吸引,分出一缕灰白色的、更加凝实冰冷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,如同触手般探了出来,迎向那缕黑线。
两股同样阴寒、但本质似乎截然不同的气息,在凹坑上方、距离孔洞约三尺的空中,相遇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突和爆炸。
相反,它们如同两条来自不同深渊的毒蛇,彼此警惕地试探、小心翼翼地缠绕、然后……**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互相吞噬、融合**!
蚀心血咒的黑气,带着暴戾、侵蚀、消融生机的特性;而黄泉泄露的气息,则是纯粹的、亘古的死寂与冰寒,仿佛能冻结时间。黑气试图侵蚀灰白气息,却被那更深沉、更绝对的死寂冻结、消磨;灰白气息则仿佛一个冰冷的漩涡,要将黑气拉扯进去,同化为自身那无边死寂的一部分。
这个过程极其缓慢,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变化,但产生的余波和气息的细微改变,却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骤降,地面和墙壁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,连蜃光珠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。陆惊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脸上交替闪过黑气和灰白色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、痛苦的呜咽。显然,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残留的部分,也受到了体外交锋的牵引和影响,正在发生未知的、激烈的变化。
苏砚辞紧咬牙关,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,咸腥味在口中蔓延。她维持着导引纹的运转,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倾泻,引导着两股力量在体外互相消耗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尖叫。但她不能停,她死死盯着那缕黑线,看着它在灰白气息的消磨下,逐渐变淡、变细。
谢寻风紧张地注视着,大气不敢出,手中扣着银针和几枚保命的丹药,全身肌肉紧绷,随时准备应对不测。他看到苏砚辞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,心中大骇,却不敢出声打扰。
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紧张中缓慢流逝。那缕被引出的蚀心血咒黑气,在黄泉气息持续不断的消磨下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而陆惊寒肩头伤处的黑气,蔓延的速度也明显减缓,甚至开始有了一丝回缩的迹象!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似乎也减轻了些许。
“有效果!”谢寻风忍不住低呼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但苏砚辞已经快到极限了。她眼前彻底黑了下去,只有一点模糊的光感,维持手印的双臂如同灌了铅,沉重得无法抬起,身体摇摇欲坠,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。
就在那缕被引出的黑气即将被完全消磨殆尽的刹那,异变突生!
那孔洞中,原本只是丝丝缕缕、平稳渗出的黄泉气息,突然**剧烈波动**!仿佛因为外部力量的刺激和消耗,或者因为门外祭祀仪式进行到了某个关键节点(那撞击声一直未停,且节奏似乎在变化),泄露的缺口被无形中扩大、扰动!
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、凝练如实质的灰白寒气,猛地从孔洞中喷涌而出!它不仅瞬间吞噬了那缕残余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气,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,顺着苏砚辞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导引纹路,以及纹路与陆惊寒身体的连接,**反向冲灌**而入!
苏砚辞则如遭万钧重击,胸口一闷,喉头腥甜,“噗”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那鲜血在半空中就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!她绘制的导引纹路瞬间崩碎、消散,她仰面向后倒去,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,最后的感知是刺骨的冰冷和五脏六腑仿佛被冻结撕裂的剧痛,视线模糊中,只看到谢寻风惊骇扭曲的脸,和陆惊寒身上那迅速增厚的、仿佛棺椁般的冰层……
以及,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,她恍惚间似乎“看”到,那喷涌出恐怖寒气的孔洞深处,在那无尽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死寂与黑暗之中,仿佛有**一点极其微弱、却顽强闪烁的金光**,如同黑夜尽头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,一闪而逝。
那金光,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熟悉与温暖感。
***
冰冷的死寂,无边无际,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冻结、碾碎,化为这永恒黑暗的一部分。
苏砚辞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,没有方向,没有时间,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……奇异的、微弱的牵引感。
那点金光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惊鸿一瞥的那点微弱的金光,此刻却像黑暗深渊中唯一的路标,在她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深处顽强地闪烁着,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……**血脉相连般的熟悉与呼唤**。
是“惊蛰”剑吗?还是……苏氏血脉中传承的、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?
求生的本能,或者说,那金光中传来的莫名牵引,让她努力凝聚起几乎要消散的意识碎片,向着那点金光“游”去。寒冷在加剧,每“靠近”一点,那冻结灵魂的感觉就更强烈一分,但金光带来的、丝丝缕缕渗入意识的暖意也在增强,如同寒冬里呵出的一口白气,微弱却真实。
渐渐地,她“看”清了,那并非孤立的一点,而是许多细碎的金色光点,如同夏夜旷野中飘散的萤火,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文字被击碎后的残片,在极致的阴寒与黑暗中沉浮、明灭,遵循着某种玄妙的轨迹。
它们似乎在……呼唤她。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共鸣,源自她血脉深处的共鸣。
与此同时,她感觉自己的“身体”里——尽管此刻她几乎感觉不到肉身的存在——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金光和极寒共同唤醒了。不是内力,不是精神力,而是更深层的、源自血脉骨髓的、仿佛与生俱来的某种力量。这股力量随着她的意识靠近那些金色光点,开始缓慢地、自发地运转起来,形成一层极其淡薄、却异常坚韧的金色微光,包裹住她脆弱的意识核心,艰难却有效地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严寒侵蚀。
而另一边,陆惊寒的意识,则陷入了一片更加混沌、狂暴和危险的境地。
蚀心血咒的阴毒暴戾,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他的经脉骨髓;而后来涌入的、更加强大的黄泉死气,则像万载玄冰,要将他的血液、真气、乃至意识都彻底冻结。两种极阴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突、撕扯,他的经脉如同被无数冰锥和毒蛇同时穿刺、啃噬、冻结。剧痛已经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、湮灭。
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、混乱和濒临毁灭的边缘,一股更加强大的、源自他自身血脉深处的力量,仿佛被这外来的、极致的阴寒与死寂所**强烈刺激**,如同沉睡的火山,骤然苏醒、喷发!
这股力量并非温暖,而是另一种极致的**冰寒**,却与他自身无比契合,带着一种孤高、凛冽、斩断一切枷锁与污秽的锋锐意志!它如同被触怒的凶兽,咆哮着从他丹田最深处、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中涌出,沿着他独门功法《玄冰诀》的路线开始疯狂运转!
这新生的冰寒力量霸道无比,所过之处,不仅强行镇压、驱逐着侵入的蚀心血咒之力,更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,开始**吞噬、炼化**那些侵入的、相对“温和”一些(与其自身相比)的黄泉死气!它仿佛将黄泉死气当成了淬炼自身的养料,每吞噬一丝,这冰寒力量就凝练一分,寒意更甚,带着一种亘古不化的寂灭意味。
他的身体,成为了三种力量交锋的惨烈战场。体外覆盖的厚厚冰层开始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,出现道道裂痕,并非融化,而是被他体内爆发出的那股更胜一筹的冰寒力量从内部震裂!皮肤下,青黑色的咒力痕迹被逼得节节败退,逐渐淡化、消散;而灰白色的死气则被那股新生的冰寒力量强行扯碎、吸收、转化,融入他自身的真元循环。
这个过程痛苦无比,陆惊寒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剧烈抽搐,体表的冰层不断碎裂又因外溢的寒气而重新凝结薄层,周而复始。他的气息却在这种诡异的、近乎自毁般的冲突与吞噬中,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无比坚定的速度回升、壮大!那新生的玄冰真元,比受伤前更加精纯、更加凝练、更加……冰冷强大,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凛冽锋芒。
***
“苏姑娘!陆兄!”
谢寻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,在冰冷寂静的前厅中回荡。他看着苏砚辞喷血倒下,看着陆惊寒瞬间被厚冰覆盖、气息几近于无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手脚冰凉。他先是扑到苏砚辞身边,颤抖着手指探她鼻息——微弱,但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。又冲到陆惊寒身边,触手冰凉刺骨,厚厚的冰层隔绝了大部分感知,但贴近冰层,却能隐约感觉到其体内正进行着某种狂暴到极点的能量冲突,冰层下的身体在微微震颤。
“还有救!一定还有救!”谢寻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狠狠咬了下舌尖,剧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。他迅速取出几枚温养元气、护住心脉的丹药,小心撬开苏砚辞的牙关塞进去,又将她扶起,靠在自己怀里,双掌抵在她背心灵台穴,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真气,如同涓涓细流,缓缓渡入她体内,护住她脆弱的心脉,并试图驱散她体内侵入的少量黄泉死气。
苏砚辞的身体本就虚弱,又遭反噬和精神力透支,侵入的死气虽然不如陆惊寒体内的多,却也如同附骨之疽,盘踞在她心脉附近,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生机。谢寻风的真气属性并不相克,只能艰难地形成一层保护,延缓侵蚀,却无法根除。他的额头冷汗涔涔,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浸湿,既是消耗巨大,也是心中焦灼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,每一息都如同煎熬。谢寻风既要维持对苏砚辞的渡气,又要分神留意陆惊寒的状况和身后的动静,心力交瘁。苏砚辞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但呼吸在他的维持下,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,不再那么微弱欲断。
而另一边,陆惊寒体表的冰层,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,如同春冰解冻。突然,“咔嚓”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,覆盖他头脸部分的冰层率先崩裂,碎冰簌簌落下,露出下面依旧紧闭双眼、却眉头紧锁、牙关紧咬的脸庞。他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、如同寒玉般的苍白,但紧抿的嘴唇却不再发紫,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、健康的血色。
紧接着,他肩头那处狰狞的伤口附近,最后一丝蚀心血咒的顽固黑气,被他体内那股新生凛冽的玄冰力量彻底逼出、在皮肤表面化作一缕黑烟,随即被周围的寒气湮灭!伤口处虽然依旧皮肉翻卷,看着可怖,却不再有黑气缠绕,反而开始缓慢地自行收缩、止血,边缘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、晶莹的冰霜,仿佛在低温下自然封住了伤口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谢寻风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惊寒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陆惊寒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、攀升,甚至比受伤之前更加凝实、更加浑厚、更加……冰冷强大!那股新生的寒意,仅仅是自然散发,就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到肌肤刺痛,心悸不已。这绝不是简单的伤势恢复,而是……破而后立?因祸得福?
就在这时,陆惊寒紧闭的眼睑之下,眼球微微转动。紧接着,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、锐利如剑锋的眼睛,倏然睁开!
眼底深处,仿佛有两道极寒的剑光乍现即隐,整个前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,温度骤降。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,仿佛刚从漫长的噩梦中挣扎醒来,随即迅速被熟悉的清明和锐利取代,只是那锐利之中,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,深不见底,寒意更甚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肩头已然止血、覆着薄冰的伤口,又默默感受了一□□内澎湃流转的、带着凛冽寂灭意味的玄冰真元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复杂的深思。最后,他的目光越过谢寻风,落在了他怀中依旧昏迷不醒、脸色苍白的苏砚辞身上。
那目光瞬间变得急切而深沉。
“她怎么样?”陆惊寒开口,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和冰封而异常沙哑干涩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急切。他试图起身,动作因为冰封和新生力量尚未完全掌控而有些僵硬滞涩,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,站了起来。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如松,甚至比之前更添了一份沉凝如山岳的气势。
谢寻风见他醒来且状态诡异的好,先是大大松了口气,随即语气又沉重下来:“苏姑娘为了救你,强行施展导引之法,遭到反噬,又被黄泉死气侵入心脉附近。我用真气暂时护住了她,但她的情况……很不乐观。精神力透支过度,经脉有损,加上死气侵蚀,若不能尽快驱除死气、温养修复,恐怕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陆惊寒走到近前,蹲下身,手指轻轻搭上苏砚辞冰凉的手腕。触手寒意透骨,脉象微弱紊乱如风中游丝,一股阴寒的死气盘踞在她心脉附近,虽然被谢寻风的真气暂时阻隔,却仍在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,如同附骨之疽。他的眉头紧紧锁起,周身的气息不自觉地又冷了几分。
他沉默了片刻,眼中寒光闪烁,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。忽然,他伸出右手,掌心缓缓贴在苏砚辞冰凉的额头上。
谢寻风一惊:“陆兄,你刚醒,气息未稳,不可……”
“我体内新生的玄冰真元,似乎对黄泉死气有特殊的克制和炼化之效。”陆惊寒沉声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刚才炼化侵入我体内的死气时,我便有所感觉。我试试看,能否将她体内的死气引导出来,或者……炼化掉。”
他不再多言,闭上眼,全神贯注。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体内那澎湃却尚显“桀骜”的玄冰真元,分出一丝极其细微、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寒气,透过掌心劳宫穴,缓缓注入苏砚辞的眉心印堂。
这股力量一进入苏砚辞体内,便展现出与谢寻风真气截然不同的特性。它并非温和地包裹或驱赶,而是如同最精准冷酷的猎手,瞬间便锁定了那盘踞的灰白死气,然后以更低的温度、更强的“冰封”与“寂灭”意志,将其包裹、冻结、隔绝,继而开始尝试着……**同化吸收**!
过程缓慢而精细,陆惊寒必须全神贯注,控制着这股霸道的力量不伤及苏砚辞本就脆弱的经脉和心脉。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很快又在低温下凝结成冰晶。但效果是显著且令人振奋的。苏砚辞体内那顽固的、连谢寻风都无可奈何的灰白死气,开始一丝丝地被剥离、冻结、然后在那玄冰真元的包裹下,如同冰雪消融般,缓缓化去,其精纯的阴寒本源,竟有一小部分被玄冰真元吸收同化,另一部分则被引导着散出体外。
随着死气的减少,苏砚辞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,虽然依旧昏迷,但紧蹙的眉头却稍稍舒展了些许,呼吸也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点点。
而陆惊寒没有注意到的是,在他为苏砚辞驱除死气、玄冰真元流转于她经脉的同时,苏砚辞意识深处,那些沉浮的金色光点,似乎受到了他这股同属“寒”性、却更加霸道凛冽的力量的刺激,变得更加活跃、明亮。一丝丝极其微弱的、带着温暖生机的金色暖流,从那些光点中渗出,不再仅仅局限于意识海,而是顺着苏砚辞自身的血脉,悄然流向她的四肢百骸,开始极其缓慢地修复她受损的经脉和枯竭的精神,并与陆惊寒注入的那丝精纯玄冰真元,形成了一种奇异的、微妙的平衡与互补。
冰与暖,寂灭与生机,两种看似对立的力量,在苏砚辞的体内,因为某种特殊的联系和此刻危急的状况,竟达成了一种暂时的和谐。
苏砚辞长长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然而,就在这短暂而脆弱的平衡与希望刚刚建立之时——
“轰!!!!!!”
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、都要接近的恐怖撞击,从他们身后的金属大门传来!整扇厚重的门都在剧烈震颤、呻吟,门板与门框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!卡在门栓上的那根生锈铁钎,肉眼可见地弯曲、变形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!门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疯狂地明灭闪烁,光芒乱窜,显然外面的黑袍人正在动用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冲击,或者……门外的血祭仪式已经到了最后关头,对门后的封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冲击!
“他们快进来了!或者,这门的封印要顶不住了!”谢寻风脸色剧变,猛地看向那扇通往主殿的浮雕石门,又看向气息未稳的陆惊寒和依旧昏迷的苏砚辞,“我们必须做决定了!是留在这里等死,还是……”
陆惊寒果断收回手。苏砚辞体内的死气已被清除大半,性命暂时无忧,但依旧深度昏迷,无法行动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迅速而小心地将她背起,用自己衣袍下摆撕成的布带,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。她的身体很轻,伏在背上,冰凉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,微弱却规律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。
“走主殿。”陆惊寒看向那扇浮雕石门,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,声音斩钉截铁,“外面是绝路。主殿是祭祀的最终目标,也是封堵‘黄泉眼’的关键所在。里面或许有更大的危险,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,以及……我们必须要弄清楚的答案。”包括苏砚辞的身世,苏氏的使命,幽墟的目的,以及……如何彻底解决眼前的危机。
他感受着体内澎湃流转、寒意凛然的新生力量,那是一种源自血脉、被生死危机和极端环境彻底激发、淬炼过的潜能。虽然尚未完全掌控自如,甚至带着一丝陌生的狂暴,但足以支撑他进行接下来的战斗。他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的女子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,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。
谢寻风见他心意已决,也不再废话,重重点头,将所剩无几的药瓶和暗器紧紧握在手中,虽然明知可能用处不大,但这是他仅剩的依仗。
两人不再犹豫,转身走向那扇布满浮雕的厚重石门。门上的浮雕在蜃光珠的光芒下显得更加诡异:古老的祭司戴着狰狞面具举行仪式,无数扭曲的人影向一个巨大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跪拜,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鬼环绕,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、如同天书般的符号镌刻其间。而在石门正中央,有一个明显的、与苏砚辞手中“惊蛰”短剑剑柄上那“生于磐石”的兰草徽记一模一样的凹槽。
陆惊寒从苏砚辞腰间轻轻取下那柄短剑“惊蛰”。剑身冰凉,残留着她的气息。他看了一眼背上依旧无知无觉的女子,深吸一口气,毫不犹豫地将短剑的剑柄,对准凹槽,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轰隆隆……”
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石门内部响起,紧接着,沉重的石门发出一连串巨响,向内缓缓打开。一股更加古老、更加磅礴、混合着淡淡奇异檀香与无尽岁月陈腐气息的冰冷气流,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的呼吸,从门后汹涌而出,吹得两人衣发狂舞,几乎站立不稳。
门后,是无尽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。蜃光珠的光芒投入其中,如同泥牛入海,只能照亮门前几步。但在那深沉的黑暗里,隐约可见一些巍峨巨大的轮廓,如同蛰伏的史前巨兽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真正的黄泉眼祭祀主殿,那一切谜团与危机的核心,终于向他们敞开了大门。
而他们的时间,也真的走到了尽头。
“咔嚓!”
一声清脆的断裂声,从身后传来!
那根苦苦支撑了许久的铁钎,终于彻底断裂!
紧接着,是金属大门被狂暴力量轰然撞开的震耳欲聋的巨响,以及黑袍人那充满杀意与疯狂的嘶吼!
“在那里!别让他们进去!”
脚步声、嘶吼声、骨杖破空声,如同潮水般从身后涌来!
陆惊寒与谢寻风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背水一战的决绝。
没有丝毫犹豫,两人用尽全身力气,纵身跃入了主殿门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!
在他们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,那扇沉重的浮雕石门,仿佛有灵性一般,轰然关闭!将外界的一切喧嚣、追杀与血光,暂时隔绝在外。
门内,是未知的深渊。
门外,是迫在眉睫的死亡。
而他们的命运,将在这古老主殿的黑暗中,迎来最终的审判……或是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