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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过期的借口 周日早上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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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早上，叶姜南是被她爸的剁肉声吵醒的。
楼下传来一阵一阵有节奏的声响，是叶大志在后厨剁肉馅。叶姜南把被子蒙在头上，翻了个身，试图再睡一会儿，但剁肉声穿过地板穿过被子穿过她的耳朵。
她放弃了。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八点二十。比她平时周末起床的时间早了快两个小时，但比昨天晚了四十分钟。
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她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，躺了一会儿，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。
早餐店已经忙过了一波，店里坐着几个老顾客，慢悠悠地喝着咖啡茶吃着小笼包。林芳正在擦桌子，看见叶姜南下来，问了一句：“今天怎么不睡到十点了？”
“我爸在剁肉。”
“你爸天天剁肉，你以前怎么没被吵醒？”
“以前睡得太死了。”
林芳笑了一声，把抹布放进水桶里：“吃了吗？给你留了包子。”
叶姜南去蒸笼里拿了两个鲜肉包，倒了一杯温水，坐在靠墙的位置吃。包子还是热的，皮薄馅大，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。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，刷了一下朋友圈。
徐嘉佳昨晚发了一条动态，是九宫格自拍，配文是“周末就是要吃吃吃”。底下有十几条评论，叶姜南点了个赞，又划过去了。
沈渡舟发了一条动态，是一张游戏截屏，十六杀，配文是“这就是实力”。底下有几条评论，周京唯回了一个“菜”，沈渡舟回了一个“你行你上”，周京唯没再回了。
叶姜南又看了一眼聊天窗口，没有新消息。
叶姜南打开和周京唯的聊天窗口，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——“你今天几点来”，看了两秒，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你在干嘛”，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——“起床了吗”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删掉了。
叶姜南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咬了一口包子，嚼了很久。
“你在想什么呢？”林芳走过来，把水桶放在她旁边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你对着那个包子发了一分钟的呆，包子上有字吗？”
“我在品味。”
“品味什么？”
“品味我爸的手艺。”
林芳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带着一种“我信你个鬼”的笑，提着水桶走了。
叶姜南吃完包子，把碗筷洗了，上楼回房间。她坐在书桌前，翻开错题本，把昨天做错的物理题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她拿出英语课本，背了二十个单词，读了一篇阅读理解。
做这些事的时候，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叶姜南告诉自己，周京唯今天不一定来。他说的是“行”，不是“好”。“行”的意思有很多种，可能是“行吧”，也可能是“行，我有空就来”，不一定是确定的承诺。
而且就算他来了，她也不一定非要见他。她又不欠他什么。
但叶姜南知道自己在骗自己。
叶姜南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，继续看英语单词。
上午十点多，门铃响了。
叶姜南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听楼下的动静。
林芳去开了门。
“林姨好。”周京唯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。
“京唯来了？快进来。”
叶姜南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，往下看了一眼。周京唯正在换鞋，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短袖，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叶姜南站在楼梯上问。
“小卖部买水，顺路。”周京唯换好鞋，拎着塑料袋上了楼。
叶姜南看着他上楼的动作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她往旁边让了让，让他走进房间。
“你买什么了？”她指了指他手里的塑料袋。
周京唯把袋子放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是两杯奶茶，杯身上还带着水珠，摸起来是凉的。
“买一送一。”他说。
叶姜南看着那两杯奶茶，又看了看周京唯。
“哪家店买一送一？”她问。
“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的？”
“昨天。”
“你昨天去过了？”
“路过，看到了。”
叶姜南看着他的表情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，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。
他说“路过”，其实是专门去的。他说“顺便”，其实是特地安排的。他说“买一送一”，其实是买了两杯。
叶姜南以前没想过这些问题。周京唯说什么她就信什么，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正常了，正常到她根本没有理由怀疑。
但徐嘉佳上次的话让她开始想了。
“那你喝吧。”叶姜南没追问，拿起一杯奶茶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不是冰的，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。奶茶的甜度刚好，三分糖，跟上次一样的口味。
“你今天在家干嘛了？”周京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拿着一杯奶茶喝。
“背了单词，做了英语阅读。”
“没做数学？”
“昨天做了一套，今天休息。”
“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，你应该每天做一套数学一套英语，保持手感。”
“我知道，但今天周日，周日是我的休息日。”
“你的休息日是周日？”
“对，我上周贴在墙上的课程表你看了吗？周日休息。”
周京唯抬头看了一眼她书桌前面的墙。课程表贴在那里，周一数学，周二英语，周三语文，周四物理，周五化学，周六数学，周日休息。他昨天来的时候就看到了。
“看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还催我做题？”
“我只是建议。”
叶姜南哼了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一边喝奶茶一边看手机。周京唯也没说话，就坐在那里喝奶茶，偶尔也看看手机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吸管在杯子里发出的滋滋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。
这种感觉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天他们在做题，脑子里一直在转，嘴巴也一直在说话，没有这种安静的时刻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没什么事要做，两个人就坐在一起，喝奶茶，待着。
叶姜南觉得这种安静比说话还舒服。
“周京唯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说今天不一定来，怎么还是来了？”
周京唯拿着奶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顺路。”他说。
“顺路？你家在我家隔壁，你去小卖部怎么顺路顺到我家了？”
“小卖部在东边，我家在西边，你家在中间，从东边回西边刚好路过你家门口。”
叶姜南想了想他说的路线。小卖部在东门旁边，从东门出来往西走，先经过她家，再经过他家，从地理位置来说，确实是顺路。
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“你买奶茶就直接回家了，为什么要上来？”
“奶茶要趁凉喝。”
“那你可以在楼下喝完再上去。”
周京唯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下。
“叶姜南，”他说，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？”
“因为你的回答听起来都不太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哪里都对不上。”
周京唯低下头，喝了一口奶茶，没再说话了。
叶姜南看着他微微低头的侧脸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把白色短袖照得有些透明。
“周京唯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下周六你还来吗？”
“你不是说以后周六都来吗？”
“我问你，你说。”
周京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叶姜南低头喝奶茶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快又收住了。
中午林芳留周京唯吃饭。今天吃的是饺子，猪肉白菜馅的，林芳和叶大志从上午就开始包了，包了满满两大盘，够四个人吃的。
周京唯吃饺子的时候跟平时一样安静。他夹饺子的时候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，看准了夹起来就走。蘸醋的时候也只蘸一下，不会反复蘸。叶姜南观察他吃饭很久了，
叶姜南吃饺子跟他完全不一样。她会在盘子里翻，找出最大最有料的那一个，夹起来，咬一个口，吹两下，蘸醋，一口塞进去。
“你能不能吃快一点？”周京唯看着她。
“吃这么快对胃不好。”
“你吃这么慢对脑子不好。”
“吃饺子和脑子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饺子凉了不好吃，不好吃你就不想吃，不想吃你就吃不饱，吃不饱你就没力气，没力气你就没精神，没精神你就学不进去，学不进去你就考不好。”
叶姜南听完他这一长串推理，觉得这个人不去学法律可惜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我吃快点。”她加快了速度，两口一个，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。
吃完了饭，周京唯帮林芳收拾了碗筷。他在叶家吃饭从来不会吃完就走，一定会帮忙收拾桌子、洗碗、倒垃圾。林芳每次都说不用的不用了你去坐着吧，但他每次都做了。
叶姜南有时候觉得，她妈对周京唯的喜欢，不只是因为他成绩好、懂礼貌、长得好看，还因为他做的这些小事。周京唯会在林芳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端菜，会在叶大志搬重物的时候搭把手，会在叶姜南被骂的时候——不，他不会在叶姜南被骂的时候帮她说好话，他只会站在旁边看着她被骂。
收拾完厨房，叶姜南送周京唯出门。
外面的太阳很大，单元楼门口的那棵黄榆树下，满是烟火气。
“热死了。”叶姜南站在树下的阴凉里，用手扇风。
“你回去吧，别送了。”周京唯说。
“我就送你到这儿。”
“从你家门口到我家门口不到两百米，你送什么？”
“礼貌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？”
“从今天开始的。”
周京唯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阳光打在他身上，白色短袖在光线下亮得有些刺眼。叶姜南眯着眼睛看他的背影，看他一步一步走进阳光里，影子被踩在脚下，短短的，矮矮的。
叶姜南站在阴凉处，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然后她上了楼。
下午没什么事做，叶姜南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徐嘉佳给她发了一堆消息，全是八卦，说她们班有个男生跟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在一起了，两个人每天放学一起走。
叶姜南给徐嘉佳回了一条消息。
【叶姜南：买奶茶这种事，是不是代表什么意思？】
【佳佳：什么意思？】
【叶姜南：就是——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买奶茶，是不是代表对那个人有意思？】
【佳佳：分情况。如果是朋友之间互相买，那就是礼尚往来。如果一个人只给另一个人买，不给自己买，那就是有意思。】
叶姜南想了想周京唯的行为。他每次都买两杯，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。
她从来没有给周京唯买过奶茶。
“完了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【叶姜南：那如果是买两杯，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别人呢？】
【佳佳：那是分享。朋友之间也可以分享。】
叶姜南松了一口气。
【佳佳：但如果是每天都分享，而且每次都说买一送一或者中奖送的，那就是借口。】
叶姜南的手停在屏幕上方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【佳佳：谁给你买奶茶了？】
【叶姜南：没有谁，我就是随便问问。】
【佳佳：是周京唯吧。】
叶姜南盯着“是周京唯吧”五个字看了好几秒，把手机扣在了床上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脸很烫，耳朵也很烫。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问题。又不是第一次了，上次她也这样，上上次也这样，每次跟徐嘉佳聊到周京唯，她都会变得很奇怪。
叶姜南从枕头里抬起头，拿起手机。
【叶姜南：不是他。】
【佳佳：叶姜南，你撒谎的水平比周京唯差远了。】
叶姜南没有再回了。
叶姜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她想起小学的时候，周京唯给她带了一包糖，说是买多了吃不完。初中的时候，周京唯给她带了一本她很想看的书，说是他爸买重了。高中的时候，周京唯给她带了奶茶，说是买一送一。
她以前真的信了。
现在她不信了。
不是因为她变聪明了，是因为她开始想了。她开始想这些事情背后的东西。一个吃不完的糖，为什么偏偏是她喜欢吃的那种？一本买重了的书，为什么偏偏是她想看的那本？一杯买一送一的奶茶，为什么每次都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和甜度？
她想不通。
叶姜南从床上坐起来，拿起手机，翻到和周京唯的聊天记录。从第一页开始往前翻，翻到最早的那条消息。
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发的。周京唯发的是“数学作业写完了吗”，她回的是“写了，借你抄”，他回的是“不抄，对一下答案”。
三年前的他跟现在的他没什么区别。一样的语气，一样的说话方式，一样的——关心她。
他一直在关心她。
从三年前，从更早以前，从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。
叶姜南把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，又往下翻了几页，停在了一条消息上。
是叶姜南发的：“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周京唯回的是：“你想多了。”
然后过了一分钟，周京唯又发了一条：“把你物理作业拍给我看看。”
叶姜南当时觉得周京唯真的只是想看她的物理作业。现在再看，她觉得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上一个问题，所以换了一个话题。
叶姜南把手机放下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叶姜南拿起笔，翻开日记本，写了一行字：“周京唯今天又来了，带了奶茶。他说是买一送一。”
然后她想了想，又写了一行字：“我不想再问他是不是真的买一送一了，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，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。”
她把日记本合上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晚上吃过饭，叶姜南坐在客厅看电视。林芳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，电视上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，男女嘉宾在台上说着各种客套话，叶姜南觉得没什么意思，但林芳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跟爸是怎么在一起的？”
林芳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林芳笑了一下，把毛衣放在腿上，靠在沙发上。
“你爸那时候在我们早餐店隔壁打工，每天早上从我店门口路过。他路过了一个月，每天早上都来这买吃的，从来不说话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有一天他买了包子没走，站在店门口问我叫什么名字。我说我叫林芳。他说他叫叶大志。我说哦。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第二天他又来了，买了早餐，这次他说‘林芳，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很好看’。我说谢谢。他又走了。”
叶姜南听着她爸妈的恋爱故事，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恋爱故事了。
“你们就这样好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这样持续了三个月，他才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处对象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没有。我说我考虑考虑。考虑了半个月，答应了。”
“那你考虑什么考虑那么久？”
“总得想想吧？又不是买菜。”
叶姜南想了想，觉得她妈说得也有道理。处对象确实不是买菜，不能看中了就拿走，得想清楚了才行。
“那你最后为什么答应？”
林芳看着她，笑了：“因为他对我是真心的。一个人愿意花三个月的时间，每天来买早餐，就为了跟我说一句话，你说是不是真心的？”
叶姜南没有追问下去。她靠在沙发上，看着电视里的男女嘉宾牵手成功，在台上拥抱，台下掌声雷动。
她想，如果有一天周京唯站在台上，台下会不会也有人鼓掌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如果周京唯站在台上，她会站在台下。
她一直在台下。
从很小的时候开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z：明天早上要带早餐吗？】
叶姜南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【叶姜南：你不是说周三才要带吗？】
【z：明天周一，要晨跑。】
【叶姜南：你周二周四周五也晨跑？】
【z：明天开始，天天晨跑。】
叶姜南盯着“天天晨跑”四个字看了几秒，笑出了声。
林芳在旁边看了她一眼：“谁给你发消息了？”
“周京唯。”
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明天要帮他带早餐。”
“他不是说周三才跑吗？”
“他说从明天开始天天跑。”
林芳笑了一下，低下头继续织毛衣，没再问了。
【叶姜南：周京唯。】
【z：嗯？】
【叶姜南：你明天早上真的天天晨跑吗？】
【z：真的。】
【叶姜南：好。】
叶姜南放下手机，靠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她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叶姜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