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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早上的包子 叶姜南是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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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姜南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手机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——六点二十。屏幕上是徐嘉佳昨晚发来的消息，问她今天数学作业第三题怎么做，她当时忘了回。
现在也来不及回了。
叶姜南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闹钟又响了一次，她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。
楼下的动静已经传上来了。
叶大志在后厨揉面的声音闷闷的，像是有人在捶打什么东西。林芳的嗓门穿透力强，从一楼一直传到三楼：“南南！起来了没有？下来帮忙！”
“来了来了！”叶姜南对着门口喊了一声，拖着拖鞋走进卫生间。
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，看见自己眼睛肿肿的，头发乱得像鸡窝。她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，用手指胡乱梳了几下头发，扎了个低马尾。
换了校服下楼的时候，林芳正在店里摆蒸笼。
早餐店不大，三十来平，门口摆着两摞蒸笼，白色的蒸汽从笼盖缝隙里往外冒。靠墙是一排简易的桌椅，塑料凳子上印着“可口可乐”的红色logo，桌面上永远擦不干净油渍。
“妈，今天有什么馅的？”叶姜南系上围裙，走到前台。
“鲜肉、青菜香菇、豆沙，还有你爸新试的梅干菜扣肉。”林芳掀开一笼蒸好的包子，蒸汽腾地一下冒出来，模糊了她的脸，“来，尝尝。”
叶姜南拿起一个梅干菜扣肉包，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，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口。
梅干菜的咸香和扣肉的油脂混在一起，面皮松软有嚼劲。叶姜南嚼了两下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好吃！爸！这个好吃！”
后厨传来叶大志的声音，带着笑意：“那必须的！你爸我做了二十年包子，什么馅拿不住？”
叶姜南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，开始帮忙。
六点半到七点二十是早餐店最忙的时候。
附近的退休大爷大妈来得最早，拄着拐杖遛着鸟，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，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吃，一坐就是半小时。上班族就没那么悠闲了，拎着塑料袋打包带走，一边扫码付钱一边看手机，有的人牙上还沾着牙膏沫。
叶姜南负责收银和打包。微信到账的提示音响个不停，她一边算账一边装袋子，有时候两个客人同时点单，她的脑子就不够用了。
“两个鲜肉，一个豆沙，一杯甜豆浆。”一个大叔说。
“好嘞，两个鲜肉一个豆沙，甜豆浆一杯，一共十二块。”
“给我拿个袋子。”
“袋子在您右手边，两毛一个。”
大叔“啧”了一声，还是拿了一个。
旁边一个阿姨伸过头来：“小姑娘，我要三个青菜香菇，两个梅干菜，豆浆两杯，一杯无糖一杯有糖。”
叶姜南重复了一遍：“三个青菜香菇，两个梅干菜，豆浆一杯无糖一杯有糖，一共——”
她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“二十三。”
阿姨扫码付了钱，叶姜南帮她装好，递过去的时候差点把豆浆碰倒了，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。
“慢点慢点。”阿姨笑着说。
叶姜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七点二十的时候，人渐渐少了。
叶姜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又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二十三，还有半个多小时上课，她要上楼换校服了。
“妈，我先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，店门口的塑料门帘被人掀开了。
进来的人是周京唯。
他穿着校服，背着书包，头发看着刚洗过，还带着点湿气。他的校服永远是扣得整整齐齐的，领口的扣子都不松开，叶姜南有时候怀疑他睡觉是不是也这么穿。
“京唯来了？”林芳笑着招呼他，“今天吃什么？阿姨请客。”
周京唯走到前台，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，拎在手里，对林芳笑了笑：“林姨，不用请，我带了钱。”
“说什么呢？”林芳的语气不容拒绝，“你在阿姨这里吃饭还要钱？把你当外人了是不是？”
周京唯没再推辞，笑了一下说：“那就谢谢林姨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叶姜南。
叶姜南正叉着腰站在前台，围裙上沾了点面粉，脸上也蹭了一块。她今天没来得及洗脸，只用毛巾擦了一下，现在看来擦得不够仔细。
周京唯看了她两秒，说：“叶姜南，你脸上有面粉。”
“哪？”
“左边。”
叶姜南用手背蹭了蹭左脸。
“右边。”
她又蹭了蹭右脸。
“上面。”
叶姜南抬手在额头上摸了一把，什么也没摸到。她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到底哪边？”
周京唯没回答，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，走到她面前，低头帮她擦掉了鼻尖上的一小块面粉。
纸巾带着点凉意，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，但叶姜南还是僵了一下，像是被定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周京唯把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，站回原来的位置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林芳从蒸笼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要吃什么？”叶姜南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青菜香菇，两个。”
“豆浆呢？”
“一杯，无糖。”
“还要别的吗？”
“够了。”
叶姜南从蒸笼里夹了两个青菜香菇包，装在一个小碟子里，又从保温桶里倒了一杯无糖豆浆，端给周京唯。
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，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叶姜南本来应该上楼换校服的，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没走，而是靠在收银台旁边，看着他吃。
周京唯吃包子的样子很安静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不像叶姜南那样两三口一个。他喝豆浆也不发出声音，杯子倾斜的角度刚好，不会洒出来。
“你盯着我看干什么？”周京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谁看你了？”叶姜南立刻别过头，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今天数学课会不会又被老陈点名。”
“你只要不走神就不会被点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走神？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走神。”
叶姜南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。
周京唯又咬了一口包子，说：“你今天上午要交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吗？”
叶姜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昨天确实写了数学作业，但她不确定自己写对了多少。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第一问，第二问她看了一眼就放弃了。
“写了，”她说，“但不一定对。”
“哪道不会？”
“最后一道。”
“哪一题？”
“就是最后一题。椭圆的那道。”
周京唯放下包子，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作业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撕下来一张纸，递给叶姜南。
“第二问的步骤我写在这里了，你自己看。”
叶姜南接过来看了一眼，上面的字迹工整步骤清晰，每一步都有推导过程，甚至还在括号里标注了公式出处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？”她问。
“昨天晚自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？”
周京唯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说“这还用问吗”。
“你哪次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？”他说。
叶姜南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口袋里：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，反正你下次也不会。”
“周京唯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？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叶姜南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七点二十八了。
“我上去换校服了，”她对林芳喊了一声，“妈，我先走了。”
“去吧去吧，京唯你慢慢吃，不急。”林芳从后厨探出头说。
周京唯站起来，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，拎起书包，含混地说：“我吃完了，林姨，我先走了。”
“你们一起走啊？”林芳笑着问。
周京唯看了叶姜南一眼：“顺路。”
叶姜南没说话，上楼换校服去了。
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，周京唯站在早餐店门口等她。
六月底的宁城，早上七点半已经有了些温度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路边的香樟树投下一片片阴影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带着树叶和灰尘的味道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去学校的路上。
叶姜南背着书包走在右边，周京唯走在左边。中间隔着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
“你今天的书包怎么这么沉？”周京唯看了眼她的书包的问
“放了两本词典。”
“带词典干嘛？”
“英语课要用的。”
“英语课哪有词典？”
“我们英语老师让我们自己查单词，不准用手机。”
“那你们老师还挺传统。”
“不是传统，是我们班上次考试平均分倒数第二，她急了。”
周京唯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，等红绿灯的时候，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，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在吃。她看了周京唯一眼，又看了叶姜南一眼，眼神有点好奇。
叶姜南认识她，是一班的，跟周京唯同班，但她叫不上名字。
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，对周京唯说：“周京唯，今天早上的物理作业你写了吗？”
周京唯看了她一眼：“写了。”
“那第三题你选的是什么？”
“B。”
“哦，”那个女生松了一口气，“我也选的B，但是我怕我算错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
绿灯亮了，三个人一起过了马路。
那个女生走快了半步，又回头看了叶姜南一眼，笑了笑问：“你是周京唯的妹妹吗？”
叶姜南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周京唯就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邻居。”周京唯说，“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“哦，”那个女生点点头，没再问了，加快脚步走了。
叶姜南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
“她是你同学？”她问周京唯。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李梦。”
“你连人家名字都记得？”叶姜南有点意外。
“同班两年了，记不住名字才有问题吧。”周京唯的语气理所当然。
叶姜南想了想，觉得也是。但她又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心里有点怪怪的。
到了校门口，沈渡舟正蹲在传达室旁边吃包子。
他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过来，从地上站起来，嘴里还嚼着东西：“哟，周京唯，今天跟你家邻居一起来的？”
“顺路。”周京唯说。
“顺路？”沈渡舟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，“你们又不是从同一个门出来的，怎么顺的路？”
周京唯没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说：“你今天早上第一节课是什么？”
“语文。”
“语文作业写了吗？”
“写了，抄的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抄作业？”
“那我说我借鉴的？”沈渡舟笑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叶姜南，“南南，今天你们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？”
叶姜南想了一下：“没有，今天全是主课。”
“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渡舟笑了一声，拍了拍周京唯的肩膀：“走吧，快迟到了。”
周京唯看了一眼叶姜南：“中午吃饭的时候把那张纸还我。”
“哪张纸？”
“作业的。”
“哦，好。”
周京唯跟沈渡舟一起走进了一班的教学楼。叶姜南站在楼下，看着他们消失在大门里面，然后转身往七班走。
七班在一班后面那栋楼，中间隔着一个花坛和一个小操场。叶姜南走到花坛旁边的时候，看见几个七班的女生正在那里聊天。
“南南！”徐嘉佳从花坛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个包子，“你吃了吗？我给你带了。”
“我吃了，”叶姜南说，“你吃吧。”
“周京唯是不是也去了？”
叶姜南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从来不主动去你们家店吃包子，”徐嘉佳掰开一个包子，热气冒出来，“你都是被你妈拽下去的。你主动去的唯一可能就是周京唯也在。”
“他不在我也会去帮忙的好吗？”
“那你今天是去帮忙的还是去吃包子的？”
“……都是。”
徐嘉佳咬了一口包子，含混地说：“随便你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进七班的教学楼。
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的人，有的在补作业，有的在吃早餐，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教室后面黑板上写着倒计时“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5天”，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，看着就让人焦虑。
叶姜南把书包放好，从口袋里掏出周京唯给她的那张纸，展开来看。
他的字真的很好看。
不是那种花体字的好看，是很稳的那种，横平竖直，大小一致，看着就让人觉得很舒服。步骤写得很详细，连叶姜南这种数学困难户都能看懂。
她把纸夹进数学书里，又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数学作业本，翻到最后一道题。
她昨天只写了第一问，第二问写了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。现在有了周京唯的步骤，她可以抄上去，但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决定自己再做一遍。
她拿着草稿纸，一边看步骤一边算。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，就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，还是卡住了。
“叶姜南，你干嘛呢？”徐嘉佳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做数学题。”
“最后一道？算了吧，这个题我们班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五个。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你今天吃错药了？”
叶姜南没理她，继续算。
上课铃响了，数学老师老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。他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说：“把昨天发的卷子拿出来，我们讲最后一道大题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翻卷子的声音。
叶姜南把卷子摊在桌上，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还是空着的，她还没来得及抄。她的心揪了一下，祈祷老陈不要点她。
“叶姜南，”老陈点了她的名字，“这道题你做了吗？”
叶姜南站起来，盯着卷子上的空白，脑子飞速转了一下，说：“老师，我写了第一问，第二问我还没写完。”
“写了多少？”
“写了开头。”
“那你把开头念一下。”
叶姜南深吸一口气，把椭圆方程念了一遍，又把设的点坐标念了一遍，就没了。
老陈看了她一眼：“没了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你后面的计划是什么？用瞪眼法把答案瞪出来？”
教室里有人笑了。
叶姜南低着头，耳朵发烫。
老陈叹了口气：“坐下吧，好好听讲。”
叶姜南坐下来的时候，浑身都是烫的。
她翻开周京唯给她的那张纸，把它压在卷子下面，一点一点地跟着老陈的讲解看。老陈讲的和周京唯写的不太一样，但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一样的。叶姜南在自己卷子上把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，写到第三遍的时候，终于理清了逻辑。
桌斗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趁着老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周京唯发来的消息：【听懂了吗？】
叶姜南回了一个字：【在听。】
【z：那你自己做一遍，别抄我的。】
【叶姜南：我没抄。】
【z：那你做完了拍给我看。】
叶姜南把手机塞回桌斗，继续听讲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她终于把最后一道大题从头到尾做了一遍，放在草稿纸上。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，发给周京唯。
不到一分钟，他回了一条语音。
叶姜南把音量调到最小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。
周京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语气带着点意外：“这次还可以，步骤基本对了。但是第三步的化简可以再简洁一点，你的方法太绕了，中午我跟你讲。”
叶姜南听完，把手机放下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徐嘉佳在旁边看见了，凑过来问：“谁给你发的消息？”
“周京唯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说我做对了。”
徐嘉佳看着叶姜南脸上那个藏不住的笑，说了一句：“叶姜南，你是不是有点高兴？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高兴？我做对了一道大题！”
“你之前做对大题也没这么高兴。”
“那是因为之前的题简单。”
“最后一道大题也不简单啊。”
“所以我高兴啊。”
徐嘉佳看了她两秒，笑了一下，没再追问。
中午放学的时候，叶姜南去食堂打了两份饭，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周京唯。
食堂里闹哄哄的，到处都是人。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，有人在喊“阿姨多打点肉”，有人在用手机刷视频，外放的声音很大，有人还在责怪老师拖延下课。
周京唯走进食堂的时候，叶姜南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他在人群里太好找了，不是因为高——虽然确实高——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都是匆匆忙忙的，他走得不快不慢。
他端着餐盘走过来，在叶姜南对面坐下。餐盘里是一份米饭、一份清炒时蔬、一份蒸蛋，还有一碗紫菜汤。
“你就吃这么点？”叶姜南看着他的餐盘，“你是要减肥吗？”
“不是减肥，”周京唯用勺子舀了一口蒸蛋，“是清淡。”
“你早上吃清淡，中午也吃清淡，你晚上是不是打算只喝水？”
“晚上看我妈做什么。”
“你妈做什么你吃什么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你可以点外卖啊。”
“外卖不健康。”
叶姜南摇了摇头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：“你这人活得真没意思。”
周京唯低头吃饭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今天那道题的第三步，为什么用韦达定理硬算？”
叶姜南愣了一下：“不然呢？还有别的方法？”
“有，”周京唯放下勺子，“你可以用直线的参数方程，把联立的过程简化掉，至少能省三分钟。”
“参数方程？”叶姜南想了一下，“那个我学得不太好。”
“我知道你学得不好，所以我中午就是要跟你讲这个。”
“可是午饭时间就一个小时。”
“够用了。你吃快点。”
叶姜南低头扒了两口饭，含混地说：“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吗？”
“你可以边吃边听。”
“我吃饭的时候脑子不转。”
“那你平时脑子也不转。”
叶姜南抬起头瞪了他一眼，周京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，叶姜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。
吃完饭，两个人从食堂出来，往教学楼走。
中午的校园人少了一些，大部分人回宿舍午睡了，只有少数人还在外面走动。太阳挂在头顶上，晒得地面发白。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，红的黄的粉的，花瓣上还有中午浇水留下的水珠。
周京唯走在前面，叶姜南跟在后面。
“你走快点。”周京唯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你腿长你走得快，我腿短我走得慢，这不是我的问题，这是遗传的问题。”
“那只能怪你爸妈了。”
“你敢当着我爸的面说吗？”
“不敢。”周京唯倒是很诚实。
叶姜南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走到七班的教学楼下面，周京唯停下来，在花坛边上坐下来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。
“坐下。”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叶姜南犹豫了一下，坐下了。
花坛沿子是水泥砌的，坐上去有点凉。远处有蝉在叫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好像在试音。
周京唯翻开本子，在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，标出椭圆的长轴短轴，然后写下了直线的参数方程。
“你看，”他指着纸上的推导过程，“用这个形式，联立的时候可以消掉一个参数，算起来会快很多。”
叶姜南凑过去看，肩膀差点碰到他的手臂，又缩回来了。
周京唯没注意，或者他注意了但没说什么。他继续在自己的本子上推导，一边写一边给她解释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在中午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叶姜南听着听着，注意力又跑偏了。她看见周京唯的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印子，是手表带勒出来的。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手指关节分明，握笔的姿势很好看。
“叶姜南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？”
“在听在听。”
“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的。”
叶姜南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京唯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，叹了口气：“叶姜南，你是不是觉得我时间很多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那你能不能认真一点？”
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嘲讽，而是有点认真。叶姜南愣了一下，说：“我知道了，你重新讲一遍吧。”
周京唯看了她一眼，重新在本子上写了一遍。
这次叶姜南没有走神，她盯着纸上的字，跟着他的思路一步一步往下想。听到中间有一个地方没跟上，她直接打断了他：“等一下，这一步怎么跳过去的？”
周京唯停下来，在那个步骤上画了一个圈：“这里用的是平方差公式，你把这个括号展开就能看出来。”
叶姜南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，果然看出来了。
“懂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把这道题完整做一遍。”
叶姜南接过来他手里的笔，在他的本子上写。她写得慢，每个步骤都要想一下，但每一步都没错。写到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，她松了一口气，把笔还给周京唯。
“对了。”周京唯看了一眼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就一个‘对了’？你不夸我两句？”
“你做对一道题就要夸你？那全中国十三亿人都要夸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全中国十三亿人？”
“随口说的。”
“那你也随口夸我一句呗。”
周京唯看着她，看了两秒，说：“你今天比昨天聪明了一点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夸奖？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叶姜南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又赶紧收住了。
中午的回寝铃声响了，校园里的人又多了起来。有人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，有人从食堂那边走回去，路上嘈杂了一些。
周京唯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我走了。”
“回宿舍？”
“不然呢？睡教室？”
“你可以睡我们班教室，我们班中午没人。”
“我去你们班教室睡觉干嘛？有病？”
叶姜南笑了一声，说：“那你回去吧，下午见。”
“下午见。”
周京唯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叶姜南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语文作业写完了吗？”
“语文作业还没写。”
“那你写语文作业去，别玩手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玩手机？”
“因为你现在就在看手机。”
叶姜南低头一看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了，屏幕还亮着，是徐嘉佳给她发的猫咪视频。
她有点心虚地把手机塞回去了。
周京唯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叶姜南坐在花坛边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。
中午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。操场上有人在踢球，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树荫底下坐着聊天。
但叶姜南觉得今天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反正就是不一样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往宿舍楼走去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周京唯发来的消息。
【z：下午第二节课后去小卖部，帮我带一瓶矿泉水。】
【叶姜南：你自己不会去？】
【z：我们班体育课，我跑完步没力气走那么远。】
【叶姜南：你跑完八百米就没力气走路了？你不是身体素质很好吗？】
【z：我跑的是三千米。】
【叶姜南：……你们一班是疯了吗？】
【z：体育老师疯了。所以去不去？】
【叶姜南：去。】
【z：谢了。】
叶姜南把手机揣回口袋，加快了脚步。
下午还有四节课，但她已经想好放学要跟周京唯说什么了——她要问他，跑三千米是不是真的，他有没有中途退赛，退赛的话体育老师会不会骂他。
这些问题她可以发消息问，但她不想发消息。
她想当面问他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叶姜南把这个念头收起来，推开宿舍楼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走廊里有同学在晾衣服，有人在水房洗头，有人在楼道里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叶姜南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，推门进去。
徐嘉佳已经躺在床上，看见她进来，问了一句：“你又跟周京唯讲题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讲什么题了？”
“数学。”
“你们俩除了数学还有别的话题吗？”
“有啊，”叶姜南想了想，“他说他们班体育课要跑三千米。”
“三千米？”徐嘉佳从床上坐起来，“他们班是疯了吗？”
“我也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周京唯跑得完吗？”
“他说他跑得完。”
徐嘉佳又躺下了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叶姜南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担心他干嘛，他又不是你什么人。”
叶姜南愣了一下，想说“我没担心他”，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的话显得有点心虚，就咽回去了。
她爬上自己的床，闭上眼睛，试图午睡。
但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的事——周京唯坐在花坛边上给她讲题，周京唯说“你今天比昨天聪明了一点”，周京唯说“你去不去”，她说“去”。
就这么点事。
她想了一遍，又想了一遍，还想了一遍。
窗外有人在喊“传球”，砰的一声，然后是“好球”的欢呼声。
叶姜南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三千米。
跑得完吗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记得周京唯穿运动鞋的样子。
很好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