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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水利之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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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旨的太监来的时候,苏婉仪正在翰林院里跟赵元良讨论江南的水渠走向。
准确地说,是赵元良在说,苏婉仪在听。
赵元良拿着一份他连夜修改的水利方案,指着一处标记给苏婉仪讲解:“苏姑娘你看,这里如果开一条引水渠,把太湖的水引到西北方向,可以灌溉至少三个县的农田。元良算过了,工程量不大,三个月就能完工,成本也比其他方案低三成……”
苏婉仪听着,心里默默点头。
方案本身没问题,但她想的不是工程的事,而是——这条水渠要从柳家的田产旁边经过,柳文昭会同意吗?
她正要开口问,院门口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:“翰林院编修顾问苏婉仪,接旨——”
苏婉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翰林院里所有人都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王禹锡放下手里的笔,眯着眼看着她,表情微妙。
几个昨天被她怼过的编修面面相觑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又来?”的复杂情绪。
苏婉仪站起身,快步走到院门口。
传旨的还是昨天那个中年太监,蟒袍玉带,笑容标准。
他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旨意,看见苏婉仪出来,笑眯眯地说:“苏大人,陛下口谕——召翰林院编修顾问苏婉仪,即刻御书房议事。”
不是圣旨,是口谕。
苏婉仪跪下去:“臣遵旨。”
她站起身,接过太监递来的腰牌(虽然她已经有了一块,但这是临时入宫的凭证),转身走回厅里收拾东西。
翰林院里炸开了锅。
“御书房议事?”
一个年轻编修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。
“那可是御书房啊,咱们翰林院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能进去……”
“人家是陛下亲自下旨聘的,能跟咱们一样吗?”另一个人酸溜溜地说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她一个从七品,才来第二天就被召去御书房议事,这待遇……”先前说话的人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王禹锡坐在最里面,端着茶杯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,这是一个他习惯用来掩饰情绪的小动作。
苏婉仪假装没听见那些议论,把桌上的文书收好,拿起自己的腰牌,跟赵元良打了个招呼:“赵大人,我先去了。”
赵元良站起来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苏姑娘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苏婉仪觉得他这句话有点奇怪。
去御书房而已,又不是去上战场,小心什么?
但她没有多想,跟着太监走出了翰林院。
身后,赵元良站在窗前,看着苏婉仪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赵编修。”
旁边一个年长的检讨凑过来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。
“你说,陛下召苏姑娘去御书房,是为什么事?”
赵元良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应该是江南的事。”
“江南的事?”检讨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江南的事用得着单独召她去御书房?在朝堂上说不行吗?”
赵元良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有一种预感——苏婉仪这次去御书房,不会只是“议事”那么简单。
御书房在太和殿后面,苏婉仪走过一次,但那次有太监领着,她只管跟着走就行。
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她自己走,太监在前面引路,她在后面跟着。
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给她让路,偶尔有人偷偷抬头看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好奇。
苏婉仪面上温婉如常,心里却在打鼓。
极烬华召她去御书房,是为什么事?
江南水利的事?那应该在朝堂上说,或者在翰林院说,没必要单独召她去御书房。
翰林院的事?她是新来的,有什么好单独说的?
还是……
苏婉仪想起昨天极烬华站在沉香苑门口,笑着说“柳家丫头倒是挺有意思”的样子,心里又紧了几分。
不管是什么,她都得去。
她现在是从七品的编修顾问,是极烬华的臣子。
皇帝召见,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御书房到了。
太监在门口停下,侧身让路:“苏大人,陛下在里面等您。”
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御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,但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金碧辉煌。
迎面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堆满了奏折和文书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
书案后面是一把宽大的椅子,椅背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,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。
书案的两侧是两排书架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。
苏婉仪扫了一眼,发现不仅有经史子集,还有农书、兵书、医书、地理志……几乎什么都有。
书架的旁边有一张软榻,榻上铺着锦褥,摆着几个靠枕,看起来是极烬华休息的地方。
而极烬华本人,正靠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赤瞳半阖,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什么。
她没有穿朝服,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。
墨发散在肩上,没有束起来,衬得那张脸更加妖冶。
苏婉仪走进去,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跪下行礼:“臣苏婉仪,参见陛下。”
极烬华没有抬头。
她继续看着手里的奏折,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,苏婉仪跪在地上,膝盖开始发酸,但极烬华始终没有开口。
苏婉仪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又来了。
上次在偏殿让她等了快一个时辰,这次又在御书房让她跪着等。
故意的吧?
“起来吧。”极烬华终于开口了,声音慵懒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苏婉仪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极烬华放下奏折,抬起头,赤瞳落在苏婉仪身上。
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幽深的光,像是一潭深水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“坐。”极烬华指了指书案旁边的一把椅子。
苏婉仪谢过,走过去坐下。
椅子有点矮,坐下后她发现自己比极烬华矮了半头,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。
这个角度让她觉得不舒服。
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,而是一种心理上的、被人俯视的不舒服。
极烬华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苏姑娘在翰林院,还习惯吗?”
“回陛下。”苏婉仪垂眸道。
“翰林院的大人们都很照顾臣,臣一切安好。”
极烬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,翻了翻。
“赵元良递上来的江南水利方案,朕看了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念一份没什么意思的文件。
“写得不错,但有些地方太理想化。你觉得呢?”
来了,江南的事。
苏婉仪的心跳稳了下来。
至少这个话题是她熟悉的。
“回陛下。”她斟酌着措辞。
“赵大人的方案,大的方向没有问题。只是在具体实施上,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。”
“什么阻力?”
“土地。”苏婉仪抬起头,看着极烬华。
“太湖周边的土地,大部分在士绅手里。开渠需要占用地,士绅们未必愿意让出来。”
极烬华点了点头,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。
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
苏婉仪想了想,说:“臣觉得,陛下可以先下一道旨意,鼓励士绅们捐地修渠。捐地多的,可以给予一些奖励——比如减免赋税、赐匾额、或者给子弟一个功名。这样既有面子,又有里子,愿意捐地的人应该不会少。”
极烬华看着她,赤瞳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“减免赋税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苏姑娘,你可知道,减免赋税,朝廷的银子就会少。银子少了,军饷、俸禄、工程款,都要受到影响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苏婉仪不卑不亢。
“但与其为了省这点银子跟士绅们硬碰硬,不如给他们一点甜头。士绅们得了好处,就会支持这项工程。工程做成了,江南的粮食产量就能提高,朝廷的税收自然也会增加。这是长远的账。”
极烬华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苏姑娘这张嘴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她把那份文书放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份。
“这是你写的江南灾后重建建议,朕也看了。”
苏婉仪垂眸:“臣才疏学浅,写得不好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朕没说不好。”极烬华翻了翻那几页纸,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“你的建议,比赵元良的更务实。他知道要修渠,你知道怎么让人同意修渠。这一点,他不如你。”
苏婉仪心里微微一跳。
极烬华这是在夸她?还是在试探她?
“陛下谬赞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温软。
“臣不过是多了一些经验而已。”
极烬华放下文书,靠在椅背上,赤瞳半阖,看着苏婉仪。
那目光慵懒而专注,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老鼠——不是要吃的,而是要玩的。
苏婉仪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但她没有躲,而是抬起头,迎上那双赤瞳,微微一笑。
“陛下还有什么要问臣的吗?”
极烬华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“苏姑娘。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朕听说,你在翰林院说了一句话。”
苏婉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翰林院的事,她这么快就知道了?
“臣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句。”她的声音稳如磐石。
极烬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,翻开,念道:“‘臣与赵大人只有公事往来,臣不会喜欢上任何人,对任何人,都不会。’”
她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,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。
可那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苏婉仪的心里。
苏婉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原来陛下说的是这个。”她笑了笑,语气坦然。
“臣确实是这么说的。”
极烬华放下文书,赤瞳落在她脸上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苏姑娘,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。
“你当真——没有心悦之人?”
苏婉仪抬起头,迎上那双赤瞳。
御书房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书案上的一盏灯在燃烧,橘黄色的光映在极烬华脸上,照出那双赤瞳里的幽深。
苏婉仪看着那双眼睛,心跳忽然加速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脏,一下一下地收紧。
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温婉如常。
“臣想问陛下一件事。”
极烬华微微挑眉:“说。”
“陛下问臣有没有心悦之人。”苏婉仪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是出于陛下的关心,还是出于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瞬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还是出于,陛下的好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