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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言语周旋, ...

  •  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   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      那僵硬只有一瞬,快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    但苏婉仪看出来了,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在极烬华的脸上,没有移开过。

     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眯起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,但苏婉仪总觉得那笑容的温度降低了几分。
      “苏姑娘觉得呢?”极烬华反问,声音依然慵懒,但语气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。

      苏婉仪不急着回答。
      她垂下眼睫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,然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
      极烬华问她有没有心悦之人——这不是一个皇帝该问臣子的问题。
      至少,不是一个正经的皇帝该问的问题。
      这说明极烬华在试探她。

      试探什么?试探她会不会被美色所迷?试探她对赵元良有没有意思?还是……试探她这个人,好不好拿捏?

      苏婉仪不知道,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      她不能让极烬华觉得她好拿捏。
      沈清霜已经被拿捏了。她不能重蹈覆辙。

      “回陛下。”苏婉仪抬起头,杏眼清澈,笑容温婉。
      “臣觉得,陛下是关心臣。”

      极烬华的表情微微一动。

      “哦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      “为什么这么觉得?”

      “因为陛下是明君。”苏婉仪的语气真诚而自然。
      “明君关心臣子的私事,是体恤下情,是仁厚之德。臣受宠若惊,感激不尽。”

     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
      既回答了极烬华的问题,又把“试探”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“关心”。
      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有没有心悦之人,而是把话题引到了极烬华身上,让她做了一回“明君”。

      极烬华看着她,赤瞳里的光闪了闪。
      这个小东西,确实有两下子。

      不是沈清霜那种“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”的直来直去,而是一种“你问东我就说西、你以为能套我的话结果被我反将一军”的聪明。

      这种感觉,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。

      极烬华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      “苏姑娘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。
      “你这个人,很有意思。”

      苏婉仪垂眸:“陛下谬赞。”

      “朕没有夸你。”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弯起,赤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
      “朕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”

      苏婉仪没有接话。
     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      因为极烬华这句话,让她有一种感觉——不是在夸你,也不是在损你,而是在……端详你。

      就像一个收藏家拿起一件瓷器,在灯光下转来转去地看,嘴里说“这件东西,有点意思”的时候,不是因为他想买,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东西值得多看两眼。

      苏婉仪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      因为被端详的,是瓷器。
      而她想当那个端详瓷器的人。

    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极烬华又问了几个关于江南水利和灾后重建的问题。
      苏婉仪一一作答,不急不躁,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,既不显得过于激进,又不显得过于保守。

      极烬华听着她的话,偶尔点头,偶尔追问,偶尔沉默。
      苏婉仪注意到,极烬华看她的目光,跟之前不太一样了。

      之前是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、像是在看一件好玩的玩具。
      现在,那双赤瞳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      认真,专注,还有一丝苏婉仪读不懂的……探究。
      就像在说:这个小东西,比我想象的要难搞。

      苏婉仪心里暗暗得意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      极烬华,你以为我是沈清霜?
      我是苏婉仪。
      我是两世为人的人。
      我不是你随便几句话就能撩得动的小姑娘。
      你想试探我?
      好,我陪你玩。
      但我不会让你赢。
      至少,不会让你赢得太容易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苏婉仪见极烬华没有再问问题,主动开口。
      “臣在翰林院还有些事没做完,若是陛下没有其他吩咐,臣想先告退了。”

     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,赤瞳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      “江南的事,你多上心。有什么想法,直接来找朕,不用通过赵元良。”

      苏婉仪站起来,行了一礼:“臣遵旨。”
      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极烬华的声音。

      “苏姑娘。”

      苏婉仪停下来,转过身: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
     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,赤瞳半阖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      “朕刚才的问题,你还没有回答。”

      苏婉仪微微一愣:“什么问题?”

      “你有没有心悦之人。”
      极烬华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夜风穿过竹林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。
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,心跳忽然加速。

      不是紧张,而是……
      她说不清。
     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她微微一笑,杏眼清澈如水。
      “臣刚才已经回答过了。”

      “你没有。”极烬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依不饶。
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。
      “臣是陛下的人。臣的心,在陛下这里。至于心悦不心悦的……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瞬,嘴角微微弯起。
      “臣觉得,那不重要。”

     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。

     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,赤瞳微眯,目光紧紧锁在苏婉仪的脸上。
      苏婉仪坦然地看着她,笑容不变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了什么——臣是陛下的人。臣的心,在陛下这里。
      这话听起来像是表忠心,实际上是推太极。

      “臣是陛下的人”——臣是陛下的臣子,当然算陛下的人。
      “臣的心,在陛下这里”——臣的心在陛下的江山社稷上,当然在陛下这里。

      每一个字都说得没错,但每一个字都没有回答极烬华的问题。

     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里没有愉悦,没有慵懒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带着一丝恼怒的东西。

      “苏婉仪。”
      她没有叫“苏姑娘”,而是直呼其名,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冷意。
      “你很好。”

      苏婉仪垂眸:“陛下谬赞。”
      极烬华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
      苏婉仪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
      她的脚步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个真正的朝廷命官。

      可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
      极烬华一生气的时候,苏婉仪不是没有感觉到。
      那双赤瞳里的光变了,不再是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,而是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。
      那种感觉,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,低头一看,底下是万丈深渊。

     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,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。
      极烬华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,赤瞳微眯,面无表情。
     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。

      她拿起桌上那份苏婉仪的“言行录”,翻开,又看了一遍那句“臣不会喜欢上任何人,对任何人,都不会”。
      然后她放下文书,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
      生气了。

      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气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闷闷的、说不出缘由的不爽。
      她问苏婉仪有没有心悦之人——不是随口一问,而是在试探。

      试探苏婉仪会不会像沈清霜那样,被她几句话就撩得脸红心跳。
      试探苏婉仪会不会因为她的“特殊对待”而放松警惕。
      试探苏婉仪…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
      结果呢?

      苏婉仪没有脸红,没有心跳加速,没有回避问题,也没有正面回答。
      她把极烬华的每一句话都接住了,然后轻描淡写地反弹回来,滴水不漏。

      极烬华不是没有遇到过不好对付的人。
      在修仙界,比她强的、比她聪明的、比她狡诈的,她都遇到过。
      可那些人是她的敌人,是她的对手,是她要碾碎的人。

      苏婉仪不一样。

      苏婉仪是她的猎物。

      一个猎人被猎物反将了一军,这种滋味……

      极烬华睁开眼,赤瞳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
      不爽。
      很不爽。
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      夜风吹进来,带着花园里花草的清香,吹散了御书房里沉闷的空气。

      极烬华靠在窗框上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      苏婉仪说“臣是陛下的人”——这话听着像是表忠心,实际上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苏婉仪说“臣的心在陛下这里”——这话听着像是表白,实际上也是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,但每一个字都让极烬华觉得被戏弄了。

      极烬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她想起苏婉仪站在御书房门口,回过头来,杏眼清澈,笑容温婉,说那些话的样子。

      那笑容里没有谄媚,没有讨好,没有紧张。
      只有一种……平静。
      那种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经历了风浪之后的从容。
      苏婉仪,你到底是什么人?

      极烬华睁开眼,赤瞳里的冷光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光。

      不是恼怒,不是不甘,而是……

      认真。

      她开始认真了。

      之前她把苏婉仪当成沈清霜一样的小猎物,以为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她上钩。
      现在她发现,苏婉仪跟沈清霜不一样。沈清霜是一条狗,给骨头就摇尾巴。
      苏婉仪是一只狐狸,你给骨头,她会在远处看着你,等你转身的时候才悄悄靠近。

      对待狐狸,不能用对待狗的办法。

      极烬华从窗外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书案前,坐下。
      她拿起桌上的御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
      “苏婉仪,江南人氏,二十四岁,穿越者,系统拥有者,有无限粮食。”

     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。
      “冷静,聪明,有谋略,不受诱惑,不受威胁。”

      极烬华看着那两行字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。
      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笑,也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一丝兴奋的、期待的笑。

      苏婉仪,你以为你赢了?
      你以为你把朕的话都挡回去了?
      你以为朕拿你没办法?

      极烬华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赤瞳微阖。

      你错了。
      朕不是拿你没办法。
      朕只是……更想玩这个游戏了。

      她拿起御笔,又写了一行字。

      “拟旨:明日,苏婉仪随朕巡视城南粥棚。”

      极烬华看着那行字,赤瞳里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
      苏婉仪,你不是说你是朕的人、你的心在朕这里吗?
      好。
      那朕就让你看看,朕的人,该做什么。

     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把苏婉仪的名字圈在里面。
      “小东西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夜风穿过竹林。
      “你以为你逃得掉?”

      窗外,夜色渐浓。
      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在院子里洒下一片柔和。

     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,赤瞳半阖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散去。

      苏婉仪。
      这个女人,比她想象的要难搞。
      但也比她想象的要……有趣。

      极烬华闭上眼,想起苏婉仪在御书房里的样子。
      那温婉的笑,那清澈的杏眼,那滴水不漏的回答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生气,不是因为没有试探成功。

      而是因为……
      她发现苏婉仪没有被她吸引。

      不,不对。
      不是“没有被她吸引”,而是“没有被她的试探打动”。
      这不是一回事。

      极烬华睁开眼,赤瞳里的光有些复杂。
      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喜不喜欢她。

      在修仙界,不喜欢的都被她打服了。在凡界,不喜欢的都被她收拾了。

      可苏婉仪……

     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,目光有些恍惚。

      苏婉仪不喜欢她吗?不确定。
      苏婉仪会不会喜欢她?不确定。
      苏婉仪到底在想什么?不确定。

      极烬华忽然发现,自己对苏婉仪,有很多“不确定”。
      这种感觉,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。

     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,还是在修仙界,面对那个她打不过的人的时候。

     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
      不管了。
      反正苏婉仪跑不掉。
      她现在是大熙的臣子,是翰林院编修顾问,是极烬华的人。
      想跑?门都没有。

      极烬华想到“朕的人”这三个字,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容很浅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可她心里知道,这个词,从她嘴里说出来,跟在苏婉仪嘴里说出来,意思不一样。

      苏婉仪说“臣是陛下的人”,是表忠心。
      她说“朕的人”,是……

      极烬华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      因为她觉得再想下去,可能会想通一些她暂时不想面对的事情。

      她拿起御笔,蘸了墨,开始写那道“明日随朕巡视城南粥棚”的旨意。
      写完,她看了一眼,觉得不满意,撕了重写。
      又写了一遍,还是不满意,又撕了。

      第三遍,她终于满意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措辞更好了,而是因为她在那道旨意的最后加了一行字——“苏编修先行,朕随后到。”

      极烬华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弯起。

      先行?随后到?
      她当然不会随后到。
      她会比苏婉仪先到。
      然后在路上“偶遇”。

      这样的一“偶遇”,就不是“朕召你来的”,而是“我们碰巧遇上的”。

      苏婉仪,你以为你能算计朕?
      朕也会。

      极烬华放下笔,把那道旨意递给门外的太监:“送去翰林院,明天一早交给苏婉仪。”

      太监领命退下。

      极烬华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赤瞳半阖。

      苏婉仪,朕等着你。
      等着看你明天的反应。
      等着看你怎么应对朕的“偶遇”。
      等着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,不会被任何人打动。

      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。
      直到深夜,才熄灭。

      极烬华躺在软榻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
      不是因为失眠,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——

      苏婉仪。

      她闭着眼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
      极烬华,你多大的人了?一千多岁了,还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丫头弄得睡不着觉?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枕头上有沈清霜留下的气息,淡淡的,带着一丝北疆的风沙味。

     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
      不想了。
      明天还有正事。
      可她的嘴角,始终弯着一个弧度。

      睡梦中,她梦见苏婉仪又一次站在御书房里,赤瞳映着她温婉的笑。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再问苏婉仪有没有心悦之人。

      因为她知道,答案是什么。
      答案不重要。
      重要的是,苏婉仪在看她。

      那双杏眼里,有她。

      极烬华在梦里笑了。
      然后就被沈清霜的翻身打断了美梦。

      沈清霜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,把极烬华往怀里搂了搂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。
      极烬华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着沈清霜的睡颜。

      “你这只死狗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      “倒是睡得香。”

      沈清霜当然听不见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极烬华的颈窝里,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
      极烬华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沈清霜的背,像在哄一只大狗。

      算了,睡吧。
      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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