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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深夜访客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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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御书房回来后,苏婉仪已经坐在灯下写了快两个时辰了。
她的肩膀酸得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,手腕也疼,握笔的中指被磨得发红,红得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桌案上堆满了她今晚的成果。
关于江南灾后重建的材料清单、需要调拨的物资明细、以及她写给江南旧部的几封信。
这些东西明天要叫人送到江南去,一刻也耽误不得。
她白天在翰林院“上班”,晚上回来还要做这些事,忙得连晚饭都是就着茶水吃的几块点心。
春桃已经在内室睡下了,睡前还嘟囔着“姑娘您也早点睡”,结果倒头就着。
苏婉仪给她盖好被子,自己又回到外厅,点了一盏灯,继续写。
沉香苑的夜很安静。
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,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传来的更夫梆子声,一声接一声,穿过层层宫墙,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模糊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苏婉仪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看着桌上那几封已经封好的信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快了。
再写一份物资调拨的单子,今晚的任务就完成了。
明天一早让人送到江南,那边的人收到后就能开始准备。
她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刚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咔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院子里的枯枝。
苏婉仪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她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信纸上,耳朵却竖了起来,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声音。
夜风还在吹,桂花树还在沙沙作响。
但那一声“咔”之后,没有了任何动静。
苏婉仪慢慢放下笔,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。
她的腰间常年别着一把小刀。不是什么名贵的刀,就是普通的匕首,巴掌长,刃口锋利,握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。
这刀跟着她走南闯北,在江南施粥的时候防过地痞流氓,在路遇劫匪的时候救过自己的命。
可今天入宫的时候,那把刀被搜走了。
进宫要搜身,这是规矩。
别说一把匕首,就是一根针都带不进来。
她现在的腰间空空荡荡,除了一块出入宫廷的腰牌,什么都没有。
她忘了拿回来。
苏婉仪的手指在腰间摸了个空,心里紧了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慢慢站起来,借着起身的动作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有月光,不算太亮,但足以让她看清院子里的一切。
桂花树下空空荡荡,没有人影。
院门关着,门闩好好的,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
苏婉仪站在桌边,杏眼微眯,目光在院子里来回扫了两遍,确认没有人,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也许是她听错了。
也许是猫。
宫里的猫多,她白天见过好几只,有的趴在墙头上晒太阳,有的在廊下追着蝴蝶跑,肥头大耳的,一看就是被宫女太监们喂得很好。
苏婉仪重新坐下,拿起笔。
她没有再写。
因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的脚步声,从院墙外面传来,正在往沉香苑的门口靠近。
不是太监的脚步声。太监走路是细碎的、急促的,像是脚底下踩着火炭。
这个脚步声不一样,沉稳有力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带着一种“我不怕被人听见”的底气。
苏婉仪攥紧了手中的笔。
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。
然后,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不是撬开的,不是翻墙进来的,而是堂堂正正地推开的。
苏婉仪的目光落在院门口,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月光下,那人穿着一身墨蓝色的便装,没有穿甲胄,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身姿挺拔如松。
沈清霜。
苏婉仪攥着笔的手指松开了。
她看着沈清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走到厅门口,推开门,探头进来看了看,然后咧嘴一笑。
“还没睡呢?”
苏婉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。
“沈清霜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沈清霜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态度,自顾自地走进来,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。
“我白天睡多了,晚上睡不着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出来溜达溜达,看见你灯还亮着,就进来看看。”
苏婉仪盯着她看了两秒,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股想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。
“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沈清霜看了看窗外的月亮:“子时了吧?还是丑时?我分不清。”
“你分不清,我也分不清。”苏婉仪冷冷地说。
“我只知道我明天还要去翰林院‘上班’,而你明天可以在御书房里睡觉。”
沈清霜嘿嘿笑了两声,没有反驳。
苏婉仪看着她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沈清霜的脸色,比以前好多了。
不是苍白的那种好,而是红润的那种好。
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,嘴唇是自然的红色,眼睛里带着一种餍足的、慵懒的光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泡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,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。
苏婉仪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她不想看。
可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沈清霜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很舒服、我很满足、我的人生很美好”的气息。
苏婉仪在心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。
这只死狗。
这只在北疆啃了十年沙子的、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死狗。
现在倒好,睡在美人怀里,吃香的喝辣的,红光满面,春风得意。
“美人帐下犹歌舞”说的就是这种人。
不对,“美人帐下死,做鬼也风流”说的就是这种人。
苏婉仪拿起笔,低下头,继续写她的物资单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淡淡的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沈清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给你带了点吃的。宫里的点心,晚上御膳房做的,我顺手拿了几块。”
苏婉仪看着那个油纸包,没有动。
“你不吃?”沈清霜挑了挑眉。
“我可好不容易从御膳房顺出来的,你别浪费。”
苏婉仪沉默了片刻,伸手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几块桂花糕,做得精致,糕体雪白,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,隔着油纸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好吃。
但她没有说。
“说吧。”苏婉仪嚼着桂花糕。
“你来干什么?别说你是来送点心的。”
沈清霜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我就不能是来看看你?”
“不能。”
沈清霜叹了口气,放下翘着的二郎腿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。
“李沉舟进京了。”
苏婉仪咬桂花糕的动作一顿。
李沉舟。沈清霜的副将,北疆十万禁军的二号人物。
苏婉仪没见过这个人,但她知道,李沉舟是沈清霜的心腹,也是她和沈清霜造反计划中的关键人物。
“他什么时候到的?”苏婉仪放下桂花糕,声音也压低了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沈清霜说。
“他住在城外的军营里,没进城,但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封信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递给苏婉仪。
苏婉仪接过信,展开,快速地看了一遍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。
李沉舟进京,名义上是“述职”,实则是来询问造反计划的进展。
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:“将士们等将军的号令,已经等了太久了。”
苏婉仪把信还给沈清霜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还没回。”沈清霜靠在椅背上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”
苏婉仪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极烬华?”
沈清霜没有回答,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苏婉仪又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“沈清霜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沈清霜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:“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对。我知道我不应该在她身上浪费时间。我知道我应该带着十万大军杀进京城,把她从龙椅上拽下来,然后我们两个坐在上面当皇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可我就是做不到。”
苏婉仪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沈清霜那张英气逼人的脸,在月光下显得有一种柔和的、不常见的脆弱。
这只死狗,是真的陷进去了。
“我不是没试过。”沈清霜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白天我跟自己说,不能再这样了,我是要造反的人,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。可是一见到她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苏婉仪替她说了:“一见到她,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。”
沈清霜苦笑了一声:“差不多。”
苏婉仪放下桂花糕,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沈清霜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极烬华不是你想的那样呢?”
沈清霜愣了一下。
苏婉仪看着她,杏眼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幽深的光。
“你不是说她只是个坐在龙椅上的庸人吗?你不是说她不理朝政、全靠内阁撑着吗?你不是说她好拿捏、好对付吗?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可你在翰林院待过吗?你见过那些官员是怎么做事的吗?你知道她的御书房里堆了多少奏折、她每天要看多少份文书吗?”
沈清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“我今天去御书房了。”苏婉仪说。
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”
沈清霜摇了摇头。
苏婉仪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件事情。第一,她的书架上什么书都有,不是摆着好看的,是翻过的——很多书上都做了批注。第二,她看奏折的时候很认真,不是走马观花,是逐字逐句地看,有些折子上她还写了批语。第三……”
她收回一根手指,看着沈清霜。
“第三,她问我江南水利的事,问得很细。不是走走过场,是真的想知道怎么解决问题。她问的问题,比赵元良问的还要深。”
沈清霜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