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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月下低语, ...

  •   沈清霜沉默了。
      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,表情有些恍惚。

      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      “她不是昏君?”

      苏婉仪没有直接回答。

      “她是不是昏君,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但我知道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人。”

      她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      “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,也难搞得多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那造反的事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
      苏婉仪放下桂花糕,看着她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这四个字,从苏婉仪嘴里说出来,沈清霜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不知道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婉仪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      “我以为我来了京城,摸清了她的底细,就能做出决定。可我来了之后发现,我越靠近她,就越看不清她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杏眼微垂。
      “她这个人,像一潭水。你以为你看见底了,走过去一看,底下还有更深的水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苏婉仪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      她认识苏婉仪这么久,第一次听见她说“我不知道”。

      苏婉仪永远是那个有答案的人。
      施粥怎么施、民心怎么收、官员怎么应付、造反怎么造——她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想得明白。
      可极烬华让她说了“我不知道”。

      沈清霜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被那个女人搞得头晕转向。

      “婉仪。”沈清霜压低声音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      “你今天去御书房,她……有没有对你做什么?”

     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做什么?
      她又想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      “你是指,像对你做的那种事?”

      沈清霜的耳尖红了。
      “没、没有,我就是问问——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苏婉仪打断她。
      “她没有对我做什么。她只是问我有没有心悦之人。”

      沈清霜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
      “她问你什么?!”

      “有没有心悦之人。”苏婉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      “我说,我是陛下的人,我的心在陛下这里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,又张开。
      “你……你这么说,她……她什么反应?”

      苏婉仪想了想:“她说我很好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,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表演了一场她看不懂的魔术,又想鼓掌又想拆穿。

      “你就这么……过去了?”

      “就这么过去了。”苏婉仪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      “你以为呢?你以为她会像对你那样对我?”

      沈清霜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      苏婉仪嚼着桂花糕,看着沈清霜那张憋得通红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      这只死狗,在吃醋。
      不,不对,不是吃醋。
      是那种“这是我的骨头,你不能抢”的护食。

      苏婉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
      “放心吧。”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嚼得咔嚓响。
      “我对你的人没兴趣。”

      沈清霜愣了一下:“什么叫‘我的人’?”
      苏婉仪咽下桂花糕,端起茶盏喝了口水,淡淡道:“你不是跟她睡了吗?那她不就是你的人?”

      沈清霜的脸腾地红了。
      “我、我没有——不对,是她先——”

      “行了行了。”苏婉仪摆摆手,懒得听她解释。
      “你不用跟我解释,你跟谁睡不关我的事,我只关心一件事——我们的计划,到底还继不继续?”

      沈清霜的脸上的红慢慢褪去。
      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婉仪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很低。
      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继续了,你会怎么想?”

      苏婉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她没有看沈清霜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文书上。

      “我会想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如水。
      “我苏婉仪看错人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表情微微一僵。

      “但不是因为你背叛了我们的盟约。”苏婉仪放下茶盏,转过头,看着沈清霜。
      “而是因为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想清楚。”

      沈清霜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“你说你不想继续了。”苏婉仪的声音不急不慢。
      “是因为你真的觉得不该造反,还是因为你想留在她身边?”

      沈清霜沉默了。

      “你要是真的觉得不该造反,觉得她是个好皇帝,觉得推翻她是对百姓的不负责任——那好,我认。我不逼你。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,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
      苏婉仪的杏眼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幽深的光。
      “可你要是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了我们的计划,那我——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瞬,声音低了下去。
      “我会觉得,我看错你了。”

      沉香苑里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夜风吹过院子,桂花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
      沈清霜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那双手握过刀,杀过人,在战场上染过敌人的血,也抱过极烬华温热的身体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。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觉得不该造反,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女人。
      也许两者都有。
      也许两者都不是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霜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。
      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      苏婉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我想过放弃。”沈清霜抬起头,看着苏婉仪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。
      “我真的想过。我觉得造反太麻烦了,要死很多人,要花很多钱,要冒很多险。我不确定这样做值不值得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
      “可我又觉得,如果不造反,我们两个来到这个世界,是为了什么?”

      苏婉仪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沈清霜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      “我们有系统,有底牌,有别人没有的本事。我们可以做很多事。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。”

      她看着苏婉仪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      “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?”

      苏婉仪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我是这样想的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      “但我现在不确定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不确定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确定造反是不是唯一的路。”苏婉仪说这话时,杏眼微垂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灯上。
      “也许还有别的路。也许我们不需要把龙椅上的人拽下来,也能做我们想做的事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苦涩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释然。

      “婉仪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你也变了。”

      苏婉仪抬起头,看着沈清霜。

      “以前你从来不会说‘不一定’这三个字。”

      苏婉仪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没有理由。

      沈清霜说的没错。
      她变了。
     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从她走进长安城的那一刻,也许是从她站在御书房里、面对极烬华那双赤瞳的那一刻。

      她以为自己是来造反的。

      可她现在发现,造反这件事,在她心里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。
      不是因为极烬华。
      至少,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
      “算了。”沈清霜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皱褶。
      “不逼你了,你自己慢慢想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苏婉仪一眼。

      “对了,婉仪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今天在御书房说的那句话——‘我是陛下的人,我的心在陛下这里’——”

      苏婉仪抬起头,看着她。
      沈清霜咧嘴一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。

      “你确定你不是在跟她表忠心,而是在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个“在”字后面省略的内容,苏婉仪听懂了。
     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,朝着沈清霜的脸扔了过去。

      沈清霜一偏头,桂花糕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,啪地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

      “滚。”苏婉仪冷冷地说。

      沈清霜哈哈大笑,转身走出厅门,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      苏婉仪一个人坐在灯下,看着地上碎成几块的桂花糕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我不是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夜风穿过院子,吹动桌上的信纸。
      她拿起笔,蘸了墨,继续写那份物资单。
     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不是因为害怕。
      是因为沈清霜那句话,像一根针,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      “你确定你不是在跟她表忠心,而是在……”

      在什么?

      苏婉仪没有想下去。
      因为她怕自己想到的答案,会让她睡不着。
      而她已经够累了。

     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银白。
      苏婉仪写完最后一行字,放下笔,吹灭灯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      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      一下,两下,三下。
      平稳,有力,带着一种“我还好”的倔强。

      可她的脑海里,一直在回放今天御书房里的画面。
     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,赤瞳微眯,问她有没有心悦之人。
      那双眼睛,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
      苏婉仪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
      不是。
      她没有。
      她没有心悦之人。
      她也不会心悦任何人。

      苏婉仪闭上眼,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,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。
      江南的水利、物资的调拨、明天要做的差事。
      想着想着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,沉入了梦乡。

      梦里,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江南水乡,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,面前是一座粥棚。
      她在一勺一勺地给百姓们盛粥。
     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
      苏婉仪没有抬头,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
      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气息。
      不是香水,不是熏衣草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冰雪之下埋着烈火的冷冽。

      “苏姑娘。”

      苏婉仪抬起头,对上那双赤瞳。

      极烬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站在粥棚前,微微低着头,看着她。
     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,照出赤瞳里慵懒的光。

      “你施粥的样子。”极烬华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      “很好看。”

      苏婉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不是不敢说,而是不知道为什么,嘴唇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。

      极烬华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痣。
      然后笑了。

      “朕很喜欢。”

      苏婉仪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天还没亮。窗外还是黑的。
      她坐在椅子上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      她看着头顶的房梁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。

      梦。
      只是一个梦。

      苏婉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她是来造反的。
      不是来谈恋爱的。

      这句话,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。
      可她现在忽然不确定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极烬华对她做了什么。

      而是因为——
      她发现自己,在梦里看见极烬华的时候,没有想跑。

      苏婉仪坐在黑暗中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      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桂花树的清香。
      远处,御书房的方向,灯火早已熄灭。

      那个女人,大概已经睡了。
      或者,没有。

      苏婉仪靠在窗框上,看着那片黑暗,杏眼里映着淡淡的月光。

      “极烬华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      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只有夜风穿过院子,把她的低语吹散在无尽的夜色里。

      远处,御书房的灯早就熄了。

      那个女人大概已经睡着了吧。
      也可能没有。
      谁说得准呢。

      苏婉仪转过脸去看了一眼院子里洒满月光的桂花树,又在心里骂了沈清霜一句。

      死狗,半夜三更来敲门,害她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。

      她走回桌边把写完的信件收好,吹灭了灯,摸黑走进内室。
      春桃睡得死沉,还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一半。

      苏婉仪给她掖好被角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     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那封还没塞进信封的信纸上,隐约能看见上面的字迹。

      江南灾后重建,物资调拨,水利工程,民心安抚。
      每一件都是大事。
      可她现在满脑子只有那双赤瞳。
      和她那句“朕很喜欢”。

      苏婉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掀开被子躺下去。

     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      不想了。
      她想得很用力,但脑海里那双赤瞳始终没有消失。

      苏婉仪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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