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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寝宫私伴, ...

  •   诗会前一日。

      沈清霜坐在自己住处的外厅里,对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      这是她今天叹的第十三口气。

      亲卫在门口探头看了她三次,每次都想问“将军您怎么了”,每次都被她的脸色吓得缩了回去。

      她怎么了?她能怎么?
      她不过是被自己的死闺蜜威胁了而已。

      苏婉仪那个笑面狐狸,表面上温温柔柔的,说话声音都不带高八度,可那张嘴毒起来,比北疆的寒风还割人。
      “你要是敢再去找极烬华那个女人睡觉,我现在就去她面前自爆”——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,可沈清霜知道苏婉仪是认真的。

      那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
      沈清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凉的,苦的,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。
      她已经两天没见极烬华了。

      两天。
      四十八个时辰。
      两千八百八十个弹指。

      沈清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得这么清楚,但她就是知道。
      以前在北疆的时候,几个月不进京、大半年见不到极烬华的面,她也没觉得有什么。
      那时候极烬华在她心里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,见不见的无所谓。

      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      自从那晚在北疆大帐里发生了那些事之后,她就发现自己像是着了魔。
      每天要是不见极烬华一面,心里就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。不是那种“我想你”的矫情,而是……

      沈清霜想了好一会儿,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。

      算了,不想了,想多了都是泪。

      昨天她倒是没闲着,李沉舟进京了,她得去接一下。
      不是正式的那种接见,是私下里见了一面,在城外的军营里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      李沉舟是她最得力的副将,也是知道她“造反计划”的少数几个人之一。
      他这次进京,名义上是述职,实际上就是来问那个计划的进展。

      “将军。”李沉舟站在她面前,一身铁甲,面容冷峻,目光如炬。
      “北疆的将士们,都在等您的号令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“再等等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等多久?”

      “等我消息。”

      李沉舟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      他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
      沈清霜站在军营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      李沉舟不知道她的犹豫,他不知道她已经……

      沈清霜没想下去。
      她觉得这事越想越乱,不如不想。

      安抚住了李沉舟,让他先别搞事,沈清霜今天才算有了半天的空闲。
      她坐在外厅里,从早上坐到巳时,喝了两壶茶,翻了三本兵书,擦了四次刀,踱了无数个来回。

     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      她要去见极烬华。

      苏婉仪说的是“诗会”期间不能见,可没说诗会之前不能见。
      今天是诗会前一天,不在“诗会期间”的范围内。
      所以严格来说,她没有违反苏婉仪的禁令。

      沈清霜觉得自己这个逻辑简直是天衣无缝。

      当然,她也知道这个逻辑拿去跟苏婉仪说,苏婉仪肯定会笑着点头,然后转头就拿去跟极烬华“自爆”。
      但那是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

      她换了身衣服——不是银甲,不是朝服,而是一件深蓝色的便装,腰束革带,头发高高束起,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。
      站在铜镜前照了照,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去见极烬华,应该不会丢人。

      出门。
      往宫里走。

      一路上,沈清霜三步一回头,像个偷东西的小贼。

      不是她心虚——好吧,她就是心虚。
      苏婉仪那张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,每次她回头都觉得自己会在某个转角看见苏婉仪站在那里,杏眼微眯,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。

      好在没有。
      一路畅通无阻。

      她进了宫门,穿过长廊,走过偏殿,来到了御书房门口。
      御书房的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看见沈清霜来了,齐齐行礼:“沈将军。”

      沈清霜点了点头,往门里看了一眼:“陛下在里面吗?”

      侍卫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开口:“回将军,陛下今日不在御书房。”

      “不在?”沈清霜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在哪儿?”

      “属下不知。”侍卫垂首。
      “陛下今日没有来御书房,早朝后就直接回寝宫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皱了皱眉。

      早朝后就回寝宫了?这不像极烬华的作风。
      她虽然经常被沈清霜“耽误”正事,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会在御书房待着,看折子、批奏章、跟大臣们议事。
      像今天这种早朝后就回寝宫的情况,沈清霜来京城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见。

      “陛下身体不适?”她问。

      侍卫摇了摇头:“属下不知,陛下没有召太医。”

      沈清霜站在御书房门口,想了想,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。
      走了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不对。
      她这样贸然去寝宫,会不会不太好?
      极烬华要是真的身体不适在休息,她去了打扰人家——可她都来了,就这么回去又不甘心。

      她站在廊下,正犹豫着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。

      是个宫女,穿着浅绿色的宫装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低着头走得很快。

      沈清霜认出她了。
      她是极烬华身边的贴身侍女,姓云,叫什么沈清霜不知道,只知道宫里人都叫她“云姑姑”。
      这女人三十来岁,面容和善,话不多,但办事极为利落,是极烬华身边最得力的人。

      “云姑姑。”沈清霜主动打了招呼。

      云姑姑抬起头,看见沈清霜,微微一愣,随即行了一礼:“沈将军。”

      “你这是去哪儿?”沈清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锦盒。

      “回将军。”云姑姑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      “陛下让奴婢去库房取些东西。”

      沈清霜点了点头,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:“陛下今日身体可好?去御书房找她没找着。”

     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    “陛下……”她顿了顿。
      “今日心情不佳。”

      沈清霜微微蹙眉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云姑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将军若是要去见陛下,奴婢不敢拦。只是……陛下今日跟平日不太一样,将军小心些。”

      说完,她低头行了一礼,捧着锦盒走了。

      沈清霜站在原地,看着云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      心情不佳?跟平日不太一样?
      极烬华那个人,沈清霜虽然不敢说完全了解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极烬华不是一个会“失态”的人。

      不管遇到什么事,她都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样子,赤瞳半阖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。
      沈清霜从没见过她真的生气,也没见过她沮丧、焦虑、或者情绪崩溃。

      “今日心情不佳”——这四个字从云姑姑嘴里说出来,让沈清霜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。

      她加快脚步,往寝宫走去。

      寝宫在太和殿后面,是一座独立的院落,不大,但极为精致。
      院子里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,廊下挂着几盏宫灯,白天不点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      院门口站着两个太监,看见沈清霜来了,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。

      “沈将军——”一个太监上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      “陛下今日不见客——”

      “我不是客。”沈清霜打断他,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。

      太监想拦,但看了看她腰间那把长刀,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
      寝宫的门虚掩着。

      沈清霜抬手,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      没人应。

      她又敲了两下。
      还是没人应。

      沈清霜犹豫了一瞬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      寝宫比御书房大,分内外两间。
      外间是极烬华平时休息的地方,摆着软榻、书案、琴架、博古架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
      窗前的案上放着一盏未燃尽的香炉,青烟袅袅,香气清幽。

      内间是极烬华睡觉的地方,门关着,看不见里面的情况。

      沈清霜站在外间,扫了一眼四周,然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
      血。

      极淡的血腥味,从内间飘出来,飘进她的鼻子里。
      那种味道很淡,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。

      但沈清霜不是普通人。
      她在北疆打了十年仗,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无数次,对血的味道敏感得像一条猎犬。

      不是那种新鲜的血腥味,而是……

      沈清霜蹙起眉头,心跳加速。
      她没有出声,而是放轻脚步,慢慢地、慢慢地走向内间的门。
      站在门口,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推开了门。

      内间的光线比外间暗得多。
      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子,挡住了外面的阳光。
      只有一盏小灯放在床头,橘黄色的光映在床上。

      极烬华坐在床上。
      她没有穿朝服,也没有穿常服,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,领口敞着,墨发散在肩上。
      她靠在床柱上,赤瞳半阖,面无表情。

      沈清霜从没见过极烬华这个样子。

      在她的印象里,极烬华永远是那副慵慵懒懒的、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      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,她的嘴角也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双赤瞳里总是带着一种“我在看你演戏”的从容。

      可现在,那些都没有了。

      极烬华的脸上没有笑容,没有慵懒,没有漫不经心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清霜从未见过的……严肃。
      那种严肃不是刻意的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对某事极为在意的状态。

      “陛下?”沈清霜站在门口,试探着开口。

      极烬华抬起头,赤瞳落在她身上。
      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,没有惊喜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的淡然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没有情绪。

      沈清霜顿了顿,快步走了过去。
      越靠近,血腥味越浓。
      不是那种刺鼻的、让人作呕的浓烈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带着一丝甜腻的血腥味,像是有什么伤口已经处理过了,但还没有完全愈合。

      沈清霜在床边蹲下来,目光从极烬华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      “陛下受伤了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。

      极烬华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伤的哪里?”沈清霜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。
      “严不严重?召太医了没有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极烬华的声音依然淡淡的。

      “没有?”沈清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      “你流血了还不召太医?”

      “不碍事。”极烬华移开目光,看向床帐上的花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      “不用大惊小怪。”

      沈清霜瞪着她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      她想说什么,想说你是不是有病,受伤了不找太医一个人坐在这里装什么深沉,可她张了张嘴,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。

      因为极烬华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      那种眼神,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慵懒、漫不经心的眼神,而是一种……淡漠。
     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      沈清霜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乱。
      她蹲在床边,看着极烬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遥远。

      不是空间上的遥远,而是一种……

      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……心情不好?”

      极烬华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      可沈清霜知道她在撒谎。
      不是因为沈清霜多了解她,而是因为极烬华回答得太快了。
      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继续问下去。

     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“你去哪儿?”极烬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然淡淡的,但这次多了一丝……

      沈清霜没听出来那是什么。

      “去找太医。”她说,脚步没停。

      “站住。”

      极烬华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      那种威严不是刻意的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属于上位者的天然气场。

      沈清霜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极烬华。
      极烬华靠在床柱上,赤瞳微眯,嘴角微微下撇。

      “朕说了,不碍事。”

      “你说不碍事就不碍事?”沈清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。
      “你流了血,你闻不到吗?你以为我是瞎子?”

      极烬华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。
      大概是因为她没想到沈清霜会跟她顶嘴。

      “沈清霜。”极烬华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      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
      “我在跟我受伤了的——”沈清霜顿了顿,把“女人”两个字咽了回去。
      “我在跟陛下说话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依然不好,但用词恭敬了几分。

      极烬华看着沈清霜那张倔强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“过来。”

      沈清霜犹豫了一下,走回去,在床边蹲下。
      极烬华伸出手,指尖在沈清霜的眉心点了一下,轻轻揉了揉。

      “碎碎念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“比云姑姑还啰嗦。”

      沈清霜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蹲在那里,让极烬华的指尖在她的眉心慢慢揉着,感受着那指尖的凉意。

      那凉意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。
      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
      极烬华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去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她靠在床柱上,赤瞳半阖,语气淡淡的。
      “只是……做了个梦。”

      沈清霜愣了一下:“梦?”

      极烬华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,想问是什么梦,但看到她眼底那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神色,她知道自己不该问。

      “你不召太医也行。”沈清霜换了话题,语气软了几分。
      “但你得让我看看伤在哪里。”

      极烬华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
      “你想看?”

      沈清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我是将军,我见过伤。你让我看一眼,不是大事我就不叫太医。”

     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将中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。

      锁骨下方,靠近心口的位置,有一道细细的红痕。
      不长,大概两寸,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。
      红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,但没有出血,也没有肿胀。

      沈清霜凑近看了看,眉头微蹙。

      这不是刀伤,也不是箭伤。
      刀伤是直线的,箭伤是圆形的,这个红痕弯弯曲曲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……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沈清霜抬起头,看着极烬华。

      “旧伤。”极烬华把中衣拉好,语气淡淡的。
      “天气不好,就会疼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,总觉得这个解释哪里不太对劲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伤?”她追问。
      “打仗受的?”

     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
      “算是吧。”

      沈清霜蹲在床边,看着极烬华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      她不知道这个伤是怎么来的,也不知道极烬华为什么不愿意说。

      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      极烬华不让她叫太医,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她受伤了。
      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……她在疼。

      沈清霜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
      不是那种矫情的心酸,而是一种“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”的心酸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      “你以后要是再疼,能不能告诉我?”

     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,赤瞳里的光闪了闪。

      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她的声音淡淡的。
      “你又不是大夫。”

      “我不能替你疼。”沈清霜说。
      “但我可以陪着你。”

      寝宫里安静了。
     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,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。

      极烬华看着沈清霜,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霜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光。
      那光里有意外,有怔愣,还有一丝连极烬华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……动容。

      “沈清霜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。
      “你这张嘴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
      沈清霜愣了一下,随即耳尖红了。

      “我、我只是——”

      “行了。”极烬华打断她,靠在床柱上,赤瞳微阖。
      “朕知道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极烬华闭上的眼睛,她忍住了。
      她蹲在床边,看着极烬华的侧脸。

      灯光映在她的脸上,照出那双阖着的眼睛、高挺的鼻梁、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     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      沈清霜忽然想起苏婉仪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确定你不是在跟她表忠心?”

      她当时觉得苏婉仪在胡说八道。
      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      因为她发现,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,不是臣子对皇帝说的,也不是“盟友”对“目标”说的。

      那就是她想说的。
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沈清霜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,然后悄悄站起身,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了一件披风,轻轻盖在极烬华身上。
      极烬华没有睁眼,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
      沈清霜看见了。
      她没有说话,只是蹲在床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想——

      苏婉仪,你要是知道我不仅来见了她,还在她床边蹲了这么久,你会不会真的去自爆?

      沈清霜想到这里,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
      死就死吧。
      反正她已经来了。
      明天诗会的事,明天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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