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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奇药疗旧疾 ...

  •  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,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在皇宫里走得如此从容的沉稳。

      云姑姑回来了。

     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比之前去库房取的那个小一些,紫檀木的材质,雕着云纹,看起来极为精致。
      她走进内间,看见沈清霜坐在床边,微微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云姑姑行了一礼,将锦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
      极烬华睁开眼,看了一眼那个锦盒,赤瞳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放着吧。”她的声音依然沙哑,但比之前有了一点力气。

      云姑姑应了一声,却没有退下。
      她站在床边,目光在极烬华脸上停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担忧。
      那担忧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极烬华和沈清霜这样长期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,根本看不出来。

      “陛下,您该用药了。”云姑姑的声音低而轻,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倔强小孩。

     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云姑姑打开锦盒,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玉小瓶,又从锦盒的夹层里取出一片薄薄的、晒干的、沈清霜完全不认识的叶子。
      那叶子的颜色很深,近乎黑色,叶脉泛着暗金色的光,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。

      沈清霜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,觉得那东西不太对劲。
      她在北疆打过十年仗,见过各种草药,也见过西域来的奇珍异宝,可这种叶子——她没见过。

      不是没见过的药材那些她不认识也就罢了,而是那种“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”的违和感,像是一块不属于任何已知画派的笔触,突兀地嵌在一幅完整的画卷里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她忍不住问。

     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极烬华,似乎在等极烬华的许可。
      极烬华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回沈将军。”云姑姑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      “这是陛下家乡的一种草药,专治旧伤。”

      家乡?

      沈清霜想了一下。
      极烬华的家乡在哪儿?她从没听极烬华提起过。
      只知道她是极氏长女,极氏是什么家族、在什么地方,一概不知。

      她没有继续问。
      因为她觉得云姑姑不会说,极烬华也不会说。

      云姑姑将那片叶子放进一个白玉小碗里,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,将叶子泡在里面。
      叶子在液体中慢慢舒展,像是在一瞬间走完了从枯黄到新生的漫长时间,变成了暗金色,在白玉碗里像是一片被夕阳染透的秋叶。

      她从锦盒里取出一根银针,将泡软的叶子挑起,递到极烬华面前。

      极烬华接过叶子,放进嘴里,慢慢嚼了。
     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沈清霜注意到,她嚼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
      那东西,大概很难吃。

      极烬华咽下去之后又喝了那碗里的液体。她放下碗,靠在床柱上,闭上眼。

      一盏茶的功夫,她的脸色就开始好转了。
      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变化,而是一种慢慢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回温。
      嘴唇的颜色深了一些,呼吸渐渐平稳,连那皱起的眉头都慢慢舒展开来,像是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
      沈清霜看在眼里,心里稍微安了一些,但更多的疑惑涌了上来。
      那是什么叶子?为什么有这种效果?极烬华从哪里弄来的?
      她没有问,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。

      极烬华睁开眼,赤瞳比之前亮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
      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她的声音依然沙哑,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有气无力。

      沈清霜没有动。

      “陛下——”

      “朕说了,退下。”

      极烬华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      那种坚决不是刻意的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属于极烬华的骄傲。

      她不想被人看见这个样子。

      沈清霜看懂了。
      她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行了一礼:“臣告退。”

      云姑姑也跟着行了一礼,收拾好锦盒和白玉瓶,退出了内间。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宫。
      院门外,阳光正好。

      沈清霜站在廊下,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太阳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      刚才在寝宫里,光线暗,她的注意力全在极烬华身上,没觉得什么。
      现在出来了,阳光照在身上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
      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紧张。
      极烬华那个样子,让她心里很不安。

      “云姑姑。”沈清霜叫住正要离开的云姑姑。

      云姑姑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她。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,目光沉静如水。

      这一刻,她不是那个在极烬华床边端茶递水的、有些笨拙的、像只小狗一样的沈清霜。

      她是镇北大将军。
      十万禁军的统帅。在北疆以一己之力挡住草原铁骑十年的人。

      她的眼神变了,从刚才那种带着柔软的关切,变成了一种冷静的、不容拒绝的……逼视。
      不是咄咄逼人的逼视,而是一种“我问你你就得答”的气势,像她在战场上只需要一个眼神,千军万马就会如臂使指。

      “陛下的旧伤。”沈清霜的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      “跟了她多久了?”

      云姑姑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回将军。”她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,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。
      “奴婢从陛下年轻时就跟在身边,这旧伤……在奴婢跟着陛下之前就有了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      跟着之前就有了?那是多少年?

      “年年都会发作?”她追问。

      云姑姑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每次持续多久?”

      “不一定。有时一两天,有时三五天。最长的一次……七天。”

      七天。

      沈清霜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      一年里有几天,毫无征兆地变得虚弱,连呼吸都困难。
      这是什么病?还是什么伤?

      “太医看过吗?有没有什么药能治?”

     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    “太医看不出是什么病,陛下的伤……”她顿了顿。
      “不是一般的药能治的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      她盯着云姑姑的脸,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更多的信息。
      但云姑姑的表情像一堵墙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      “那今天用的那种草药呢?”沈清霜换了个方向。
      “从哪里来的?还有没有?”

      “回将军。”云姑姑的声音依然恭敬,但沈清霜听得出来,她已经不打算再回答了。
      “这些都是陛下的私事,奴婢不敢妄言。”

      沈清霜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然后她笑了。
      不是那种温婉的笑,也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带着一丝无奈、一丝了然的笑。

      “行,我不问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但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将军请讲。”

      沈清霜的目光落在寝宫的方向,隔着那道门、那扇窗,极烬华应该还靠在床柱上没有躺下。

      “她每次发作的时候,都像今天这样……一个人扛着?”

      云姑姑没有回答。
      但她的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
      沈清霜收回目光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      她想到极烬华一个人躺在这间寝宫里,每年都要经历这么几天,没有人陪着,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能帮上忙。
      她大概也不会让任何人帮忙,因为她太骄傲了,骄傲到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。

      沈清霜想起刚才在寝宫里,极烬华说“你们都退下”时的语气。
      那不是命令,是一种防线。
      一道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筑起来的、挡住所有人靠近的墙。

      “云姑姑。”沈清霜开口。
      “以后她再发作,你能不能告诉我?”

      云姑姑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
      “沈将军。”她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      “陛下的脾气您也知道,她不让人知道的事,奴婢不敢多嘴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清霜说。
      “我不是让你违抗她的命令,我只是想……在需要的时候,有个人在她身边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    “一个人扛着,太苦了。”

      廊下安静了片刻。
      云姑姑看着沈清霜,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。
      不是感动,不是意外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
      “沈将军。”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。
      “您对陛下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      沈清霜也没有接话。
     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      她对极烬华是什么?是臣子对皇帝的忠诚?是一个人上了另一个人的床之后的情分?还是……

      沈清霜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
      “云姑姑。”她岔开话题。
      “陛下的药还有吗?需不需要再备一些?”

     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,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:“还有一些。不够的话,陛下会让人去取。”

      “从哪里取?”

      云姑姑没有回答。
      沈清霜知道她不会回答,便没有再问。

      “那陛下这几天的饮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?”她换了话题。
      “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,或者应该多吃的?”

      云姑姑看着沈清霜,目光里又多了一些东西。

      “沈将军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      “您今天问的这些,倒像是御膳房的人在问。”

      沈清霜愣了一下,随即耳尖微微泛红。

      “我、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云姑姑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比之前面对极烬华时那公式化的恭敬多了几分温度。

      “将军放心,陛下的事,奴婢会照顾好。”

      沈清霜点了点头。
      她站在廊下,看着云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然后转身看了一眼寝宫的方向。

      门依然关着,窗依然闭着。
      里面的那个人,大概已经躺下了吧。

      沈清霜想象了一下极烬华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。
      墨发散在枕上,赤瞳在黑暗中阖着,呼吸比平时急促,那到伤口隐隐作痛。
      她可能皱着眉,也可能面无表情,但不管是皱着眉还是没有表情,她都是一个人。

      沈清霜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
      她走得很快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,像是在追赶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      出了宫门,上了马,她狠狠一夹马腹,骏马嘶鸣一声,朝城南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      风吹在脸上,把她的马尾吹得猎猎作响。
      跑了很远,她才渐渐慢下来。

      马儿喘着粗气,她也喘着粗气。
      她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极烬华有过多少这样的日子?一个人扛着,不让人知道?
      沈清霜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      她不想让极烬华再过这样的日子。

      沈清霜想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。
      苏婉仪要是知道了,大概又要骂她了。

      “沈清霜你是不是有病?你是来造反的,不是来当她的人形抱枕的。”

      沈清霜在心里替苏婉仪把这句话说完,然后拍了拍马脖子,调转马头,往城南的方向继续走。

      不管了。
      反正已经被骂习惯了。

      诗会的事,再说。

      今天……她得回去好好想想。

      极烬华的那个“旧伤”,到底是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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