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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十年凡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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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光破晓。
极烬华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,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。
她躺在柔软的锦褥上,赤瞳半阖,静静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。
凡界的压制减弱了几分。
不是完全消失了,那种无形的、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与她为敌的沉重感依然存在,但比起昨天那种连呼吸都像在泥浆里挣扎的窒息感,此刻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。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涌入肺腑,虽然还有些滞涩,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每一口都需要用尽全力去争取的窘迫。
她坐起身,墨发从肩上滑落,衬得那张脸依然有些苍白,但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没有一丝血色。
赤瞳里的光也亮了几分,像是烧了一夜的炭火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,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光。
极烬华伸出手,五指微张。
灵力的流转比昨天顺畅了许多,虽然依然被这方天地的规则压制着,但至少能够调用一部分了。
她指尖轻动,一缕细如发丝的灵力在指间流转,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,像是一条被驯服的蛇,在她修长的手指间游走。
她随手一挥,桌案上那只白瓷茶杯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了四瓣。
茶水流了一桌,浸湿了下面压着的几份文书,瓷片散落在桌上,有的竖着、有的躺着、有的翻了个身露出底部的釉色,裂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,每一瓣的大小都一模一样,仿佛那只杯子生来就是四瓣而非一个整体。
极烬华看着那四瓣碎瓷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这口气不是叹气,而是一种“总算回来了”的释然。
昨天那种连杯子都拿不稳的感觉,她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。
“陛下。”云姑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,不紧不慢。
“您醒了?”
“进来。”
云姑姑推门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,肩上搭着一条帕子。
她穿着浅绿色的宫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和善而平静,整个人透着一股“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”的沉稳。
她看见桌案上那堆碎瓷片和满桌的茶水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,把热水盆放在架子上,将帕子浸湿拧干,递给极烬华。
“陛下先擦脸,奴婢收拾桌子。”
极烬华接过帕子,慢悠悠地擦着脸。
帕子温热,带着淡淡的花香,是云姑姑惯常用的那种香料,不浓不淡,正好。
云姑姑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块抹布,走到桌案前,开始收拾那一桌狼藉。
她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用帕子包好,放在一边。
又从柜子里取了一只新茶杯,倒上温水,放在小几上。
茶水她用抹布吸干,文书她一张一张地翻看,确认没有被浸湿得太严重,然后晾在桌案旁边的小架子上,等它们自然风干。
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次。
极烬华擦完脸,把帕子扔回盆里,靠在床柱上,赤瞳半阖,看着云姑姑忙碌的背影。
她今年三十一岁了,十年前被极烬华从异族手里救下的时候才二十一岁。
极烬华记得那一天。
那是一场惨烈的屠杀。
异族的铁骑踏破了一个边境小村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
极烬华路过的时候,村子里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。
云姑姑——那时候还不叫云姑姑——躲在死人堆里,浑身是血,瑟瑟发抖,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极烬华本可以不管。
她来凡界是为了找乐子的,不是来做圣母的。
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她停下了脚步。
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太过真实,真实到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。
也许是因为那个村子里弥漫的血腥味,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。
也许只是因为那天天气不好,她懒得再走。
不管是什么原因,她出手了。
异族的铁骑在她的剑下如同纸糊,三息之间,数十人尽数伏诛。
极烬华站在尸山血海之中,低头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,用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人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算了。”极烬华转身要走。
“你爱叫什么叫什么。”
“云……”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云……”
极烬华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云什么?”
“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极烬华看了她两秒,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十年的话:“那就叫云吧,以后跟着我。”
从那以后,云姑姑就跟在了极烬华身边。
十年来,她是唯一知道极烬华身份的凡人。
她知道极烬华不是普通人,知道极烬华来自另一个世界,知道极烬华有翻江倒海的本事。
她也知道极烬华每年都会有那么几天变得异常虚弱,需要那些来自修仙界的草药来缓解。
她什么都知道,但她什么都不说。
不是不敢,而是不需要。
因为她知道,极烬华不需要一个多嘴多舌的奴才,她需要一个能做事、能闭嘴、能在她虚弱的时候端一杯温水、在她恢复的时候默默收拾碎瓷片的人。
极烬华给她的信任,是她用十年的沉默换来的。
云姑姑把晾好的文书重新叠好,放回原位。
一切恢复如初,好像那只杯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
“陛下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极烬华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您的身体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极烬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有气无力。
凡界的压制。
这玩意儿跟了她十年了。
刚来的那几年,这股压制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的修为在凡界就是碾压一切的存在,什么天道规则、位面压制,对她来说不过是挠痒痒。
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用什么法术就用什么法术,从没觉得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住她。
可是从第五年开始,情况变了。
也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像水渗进沙土一样的渗透。
每次她动用灵力,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制在一点一点地加深。
就像是这片天地在慢慢地认识她、适应她、然后开始排挤她。
到了第八年,那股压制已经明显到让她不舒服了。
每到特定的时节——她至今没搞明白这个“特定”是以什么为规律。
那股压制就会突然加剧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把她的修为压到最低,把她的身体压到最虚弱的程度。
她在修仙界活了上千年,从没遇到过这种事。
极氏的老祖宗极凌霜,渡劫期巅峰剑仙,来去自如,从没听说过被哪片天地排挤过。
可她极烬华,大乘期的修为,说出去是修仙界名列前茅的存在,却被一个小小的凡界压制得死去活来。
极烬华想到这里,眼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丢人。
虽然没人知道,但依然丢人。
云姑姑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极烬华的额头。
这是她少有的越矩之举,但极烬华没有躲,也没有说什么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赤瞳里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“不烧了。”云姑姑收回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。
“昨天那药起作用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极烬华的语气懒懒的。
“朕的药还能不起作用?”
云姑姑看着她那张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神色的脸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极烬华靠在床柱上,赤瞳半阖。
“别在那儿犹犹豫豫的,看得朕烦。”
云姑姑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。
“陛下,奴婢有些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知道不当讲就别讲。”
“……”
云姑姑看着极烬华那张写满了“朕不想听”的脸,深吸一口气,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陛下,您在凡界待了十年了。奴婢虽然不懂修仙的事,但奴婢看得出来,这方天地对您的压制,一年比一年重。”
极烬华没有接话。
“您刚来的时候,每年只有半天不舒服,躺躺就过去了。后来变成一天、两天、三天。今年……”
云姑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今年已经是第四天了,昨天是症状最严重的一次,您连起床喝水都费劲。”
极烬华依然没有说话,赤瞳半阖,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。
“奴婢斗胆劝陛下一句,”
云姑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,像是在赶着把这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。
“您的修为虽然深厚,但长此以往,凡界的压制对您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强。虽然不会——奴婢听您说过,不会伤及性命——可这种虚弱的状况,怕是会一年比一年重,一次比一次久。”
极烬华看着云姑姑那张写满担忧的脸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比云姑姑更清楚自己的身体。
那股压制不会杀了她,但会让她越来越频繁地陷入虚弱,越来越长时间地失去力量。
十年了。
她在这个凡界待了十年。
也许下一个十年,这股压制会把她压到连个普通凡人都不如的地步。
也许下下个十年,她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极烬华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
她不怕。
她是极烬华。
她是极氏嫡长女。
她连修仙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都能活下来,难道还能被一个凡界吓死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