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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第 54 章 帝袍染赤, ...

  •   临安府的城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。

      车队穿过城门时,苏婉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      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——这里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,大熙的财赋重地,丝织业、茶业、瓷器业的中心。
      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,两旁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,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桂花糕的甜味。

      如果没有清源县那个死了四十二个人的村子,如果没有那个三岁的、怯生生的、父母奶奶都死了的孩子,苏婉仪会觉得,这座城很美。

      但她见过那些尸体。所以她看这座城的时候,眼里只有两个字。

      吸血。

      这座城的繁华,是用清源县那些灾民的命堆出来的。
      粮食被扣了、银子被贪了、百姓在饿死,而临安府的街道上,桂花糕的甜味还在飘。

      苏婉仪放下帘子,看了极烬华一眼。

      极烬华歪在软垫上,赤瞳半眯,看着窗外。
      玄金帝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,暗褐色的一大片,她没换。
      苏婉仪注意到,她的手指不再敲膝盖了,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,像两根枯萎的树枝。

      车队停在临安府的行宫。

      说是行宫,其实是前朝的一位王爷留下的宅子,三进三出,雕梁画栋,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皇宫,但在临安府已经是最好的了。
      极烬华下车的时候,临安府的官员们已经跪了一地。

      “臣等恭迎陛下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      齐刷刷的,几十个人跪在青石板路上,额头贴着地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    极烬华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      赤瞳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、颤抖的肩膀、锦衣华服下藏着的恐惧,她没有让他们起来。

      “临安府知府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,五十来岁,面容方正,三缕长髯,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。
      他的声音很稳:“臣临安府知府钱永昌,参见陛下。”

      钱永昌。

      苏婉仪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      安平县的孙德茂说,扣赈灾粮的就是这个人。

      极烬华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
      “起来。”

      钱永昌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      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——像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吏,在等上司的下一句话。

      “通知江南道各州县,三品以上官员,明日午时之前,到临安府行宫觐见。不到的,以抗旨论。”

      钱永昌愣了一下。

      三品以上,那是省一级的大员,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都指挥使。
      这些人分散在江南道各地,要在明天午时之前赶到临安府,几乎不可能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钱永昌斟酌着措辞。
      “从最远的衢州到临安府,快马加鞭也要两天……”

      “朕说了。”极烬华打断他,语气平淡。
      “不到的,以抗旨论。”

      钱永昌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    极烬华转身,走进了行宫。
      她的玄金帝袍在风中微微飘动,暗褐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。

     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慢慢地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,面面相觑。
     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件事。

      风暴要来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极烬华说到做到。
      进城不到半个时辰,她就让人把临安府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和案卷搬到了行宫正堂。

      案卷堆了满满一桌子,高得像一座小山。

      极烬华歪在椅子上,赤瞳扫过那些卷宗,速度飞快。

      不是看,是扫。
      她的神识覆盖着每一页纸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
      贪污的,记下来。受贿的,记下来。
      玩忽职守的,记下来。
      勾结奸商的,记下来。
      欺压百姓的,记下来。

      扣赈灾粮的——重点记下来。

      不到一个时辰,她列出了三十七个人的名字。
      从七品县令到三品布政使,从上到下,一网打尽。

      “沈清霜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    “臣在。”

      “拿这个名单去抓人。一个时辰之内,朕要看到所有人跪在行宫门前。”

      沈清霜接过名单,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      但她什么都没问,抱拳应道:“是。”

      转身出去了。

      苏婉仪站在一旁,看着极烬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
      这个女人她要做什么?

      ---

      一个时辰后。

      行宫门前的空地上,三十七个人跪在青石板路上,有的穿着官服,有的还穿着便装,像是在街上就突然被抓来了。
      沈清霜的人动作很快,不管你在哪里、在做什么,直接上门拿人。

     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百姓。

     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们看到知府大人、布政使大人、按察使大人,那些平时高高在上、见一面都要磕三个响头的大人们此刻全部跪在地上,像霜打的茄子。

      “听说陛下进城了……”
      “是陛下要杀他们?”
      “杀得好!这些狗官——”
      “嘘,小声点,不要命了?”

      百姓们窃窃私语,眼睛里带着兴奋、恐惧和期待。
      极烬华从行宫里走了出来。

      她还是那件玄金色的帝袍,上面的血迹还在,暗褐色的一大片,干涸之后像生锈的铁。
      但她腰间多了一把剑。

      不是装饰用的礼仪佩剑,是一把真正的、开了刃的、能杀人的长剑。
      剑鞘漆黑,剑柄缠着金线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
      她走到台阶上,站定,赤瞳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十七个人。

      那些人低着头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哭,有的在咬牙,有的已经瘫了。

      “朕今天,不审。”极烬华的声音不大,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      “因为你们的罪,朕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    她抽出长剑。
      剑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白光,映在那些跪着的人脸上,像死神的镰刀。

      “贪污受贿的,杀。克扣赈灾粮的,杀。欺压百姓的,杀。养匪为患的——杀。”
      她走下台阶,赤瞳里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走到第一个人面前。
      那人抬起头,四十多岁,穿着四品官服,满脸横肉,此刻涕泗横流:“陛下——臣知错了——求陛下——”

      极烬华挥剑。

      剑光闪过,人头落地。

      血喷出来,溅在她的玄金帝袍上。
      金色的衣料上又多了一抹暗红,和之前的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,分不清新旧。

      她没有停留,走到第二个人面前。

      第二个是个瘦高个,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,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。
     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磕得血肉模糊。

      极烬华挥剑。

      剑光再闪,人头落地。

      血又溅上来。
      玄金帝袍的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,沉甸甸的,像一件血衣。

      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——

      苏婉仪站在台阶上,看着极烬华提着剑一个一个地走过去,一个一个地杀。
      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,但她没有移开目光。

      因为她知道,她必须看。

      这是极烬华的另一面——不是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、把一切当游戏玩的女帝。
      是疯狂的、暴烈的、把自己燃成灰烬也要把这个世界烧干净的——复仇者。

      沈清霜站在极烬华身后不远处,手里按着刀柄,脸色也很难看。
      她杀过人,杀过很多人——在战场上,在军营里,在剿匪的时候。
      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杀过人。

      这不是处刑。
      这是宣泄。

      极烬华不是在杀贪官。
      她是在杀自己心里的那个洞。
      每砍下一个人的头,那个洞就小一点。

      但只是小一点。
      永远填不满。

      第十七个人。

     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。
      他跪在地上,没有哭,没有求饶,只是闭着眼,等那把剑落下。

      极烬华走到他面前,举剑——

      “陛下。”老者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。
      “臣该死。但臣有一言,死前不得不说。”

      极烬华的剑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臣扣了赈灾粮,是臣该死。但臣扣粮,不是因为臣贪——臣的银子,都拿去修水利了。今年江南发大水,堤坝垮了三处,朝廷拨的银子不够,臣只能从别处挪……”

      极烬华看着他的眼睛,赤瞳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    “臣江南道按察使周世安。”

      极烬华沉默了两秒。

      “周世安,朕问你——你修水利,是为了百姓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你扣赈灾粮,百姓因此饿死。你修的堤坝,能抵那些饿死的人命吗?”

      周世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      “不能,一码归一码。”极烬华替他说了。
      “所以你还是该死。”

      剑落。

      人头落地。

      血溅在极烬华的脸上,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。

      她没有擦。

      第二十一个,第二十二个,第二十三个——

      极烬华的剑越来越快,越来越沉。
      玄金色的帝袍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,沉甸甸地裹在她身上,像一层厚重的铠甲,也像一层枷锁。

      她每走一步,袍角都在滴血。
      青石板路上,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
      苏婉仪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道血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极烬华以前说过的话——“朕不会做干扰自己玩乐的事。”
      她是在“玩”吗?

      不。

      她没有在玩。
      她现在做的事情,跟“玩”没有任何关系。
      她是在惩罚自己。

      惩罚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。
      惩罚自己为什么让云姑姑受伤。
      惩罚自己为什么——在意。

      苏婉仪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。
      她想冲上去,拉住极烬华,说“够了”。

      但她没有动。
      因为她没有资格。

      她是造反者。
      她是那个要在极烬华看不见的地方“建一个新世界”的人。
      她不应该心疼极烬华。

      但她的心在疼。
      疼得厉害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三十七个。

      极烬华杀完了。
      她站在空地上,周围是三十七具无头的尸体,血已经把整个地面染成了暗红色。
      她握着剑,剑尖垂在地上,血顺着剑身往下滴,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
      玄金色的帝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      血色的袍子裹在她身上,像一件寿衣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向围观的人群。
      那些百姓此刻已经不说话了。
      他们看着这片血海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,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敬畏。

      不是对皇帝的敬畏。
      是对死亡的敬畏。

      “把尸体收了。”极烬华的声音沙哑,像是喊了三天三夜。
      “该抄家的抄家,该流放的流放。朕明天还要杀人。”

      她转身,走上了台阶。
      路过苏婉仪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赤瞳看着苏婉仪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
      但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她走过去了。
      玄金帝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
      苏婉仪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血痕一路延伸向行宫深处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      她在求救吗?
      不是用语言,是用血。

      但没有人听得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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