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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 59 章 万般捉弄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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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仪一夜没怎么睡。
倒不是因为兴奋,是实在有太多东西要收拾。
去清河县要走山路,来回至少五天,加上勘察、写报告、核定银两,半个月打底。
她列了一张单子:换洗衣裳、勘测工具、账册、笔墨纸砚、干粮、药材……春桃在旁边打包,打到最后箱子装不下了,两个人又翻出来重新塞,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。
天刚蒙蒙亮,苏婉仪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衫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插着那根青木簪。
现在她不戴这根簪子反而不安心。
春桃背着包袱站在她身后,困得直打哈欠。
“小姐,咱们真的要去啊?清河县可远了,上次王伯去一趟来回走了六天。”
“去。”苏婉仪的语气平静,但心里已经骂了极烬华八百遍。
她当然知道极烬华是在折腾她。
清河县去年根本没垮堤,这一趟去了也是白去,到了之后写个报告说“经勘察,清河县堤坝完好,无需修缮”,然后再花六天回来,半个月就过去了。
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——忍。
你是臣子,陛下让你去你就去。
造反的人,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还造什么反?
她推开门。
云姑姑站在门外。
浅绿色的宫装,发髻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那是圣旨的样式。
她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,但苏婉仪从她微微弯起的嘴角里读出了一丝……歉意?
“苏大人。”云姑姑微微欠身。
“陛下有口谕。”
苏婉仪愣了一下,随即行礼:“臣恭听。”
“陛下说——”云姑姑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“她记混了。不是清河县,不用去了。”
苏婉仪保持行礼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春桃站在她身后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院子里安静了三秒。
苏婉仪慢慢直起身,看着云姑姑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。
眼睛微微眯起,嘴角微微抽搐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
“云姑姑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陛下说……她记混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记混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清河县和哪个县记混了?”
云姑姑眨了眨眼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秀水县,陛下是把秀水县和清河县记混了。”苏婉仪替她回答了。
“但秀水县在临安府东边,清河县在西边。一个东一个西,隔了三百里——陛下是怎么记混的?”
云姑姑沉默了片刻,语气依然沉稳:“陛下日理万机,难免有疏漏。”
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天灵盖上冲。
“所以——臣花了一整个晚上收拾行李,推掉了今天所有的事情,做好了在破路上颠簸六天的准备——然后陛下说,她记混了?”
云姑姑垂下眼睫,语气依然平静:“苏大人息怒,陛下也是一时——”
“臣没有怒。”苏婉仪打断她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臣只是在确认事实。”
春桃在后面小声嘟囔:“小姐您这还不叫怒啊……”
苏婉仪没理她。
她闭上眼,在心里数了十个数。
一、二、三——极烬华你幼稚不幼稚。
四、五、六——你是皇帝啊,你多大了。
七、八、九——你这么折腾我,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吗?
十。
苏婉仪睁开眼,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温婉得体。
她朝云姑姑行了个礼:“臣知道了,请云姑姑代臣谢陛下。”
云姑姑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苦恼着什么。
“苏大人不去见陛下吗?”
“臣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苏婉仪转身就要往屋里走。
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,否则她真的会撸起袖子去找那个女人理论。
“苏大人辛苦了。”云姑姑微微欠身,退出了院子。
春桃站在门口,包袱还扛在肩上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:“小姐……那咱们今天还走不走了?”
苏婉仪站在原地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走了。”
“那……桂花糕还吃不吃了?”
“……吃。”
苏婉仪转身回了房间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。
极烬华。
任性的、幼稚的、不可理喻的极烬华。
她说什么“记混了”,狗屁。
她就是不想让苏婉仪去清河县,因为去清河县来回要半个月,半个月见不到人,她觉得不爽。
所以她用一个拙劣到可笑的借口,把人留下来——还让云姑姑来传话,还装模作样地说“朕记错了”。
苏婉仪走到桌前坐下,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喝完,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不是摔,是放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。
她想起昨天极烬华让人传话说“先去清河县”,又想起今天极烬华说“朕记错了”。
这女人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拿她当猴耍。
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你是臣子,你不能跟皇帝生气。
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,第三遍还没说完,房门被敲响了。
“苏大人。”
是云姑姑的声音,又回来了。
苏婉仪拉开门,看到云姑姑站在门外,手里又多了一封信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周掌柜托人送来的。”云姑姑把信递给她。
“说是急事。”
苏婉仪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的,但内容更让她心里一沉。
没头没尾,只有几行暗语:
“东边的货仓,被查了。
说是消防隐患,暂时封了。
南边的那批东西,供应商突然说供不了,让另找别家。
北边的……人手,有几个被征去修河了,短期回不来。”
苏婉仪盯着这几行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粮仓被查了。
药材供应断了。
陈里正的人手被征去修河了。
不是普通的修河,是官府的徭役,强行征调,不去就抓人。
苏婉仪闭上眼。
0.5秒。
她只用了0.5秒就知道这是谁干的。
不是因为她聪明,是因为能干出这种事的人,整个临安府只有一个。
不,整个大熙只有一个。
极烬华。
苏婉仪攥紧了信纸,指节泛白。
这个女人!这个女人!她在给苏婉仪捣乱。
不是因为她知道了造反的事——不,她应该不知道。
苏婉仪暗暗的想。
要不然来的就应该不是云姑姑,而是锦衣卫了。
应该是因为她单纯的、纯粹的、毫无理由的,想给苏婉仪找麻烦。
好让苏婉仪去找她,去理论,去生气,去失态,去在她面前露出“苏婉仪”而不是“苏大人”的样子。
苏婉仪明白了。
但她不能去找极烬华。
因为在外人看来,她是臣子。
臣子不能因为皇帝“记错了”就跑去理论,那是违逆圣上,是大不敬。
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温婉得体的样子,哪怕心里已经炸了。
苏婉仪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对云姑姑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温婉,更得体,更挑不出毛病。
“知道了,多谢云姑姑。”
云姑姑看着她的笑容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……失望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,欠身退下了。
苏婉仪关上门,回到桌前,又倒了一杯凉茶。
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抿。
粮仓被封了,可以找别的地方存。
药材断了,可以找别的供应商。
人手被征了,可以等他们回来。
这些都是能解决的事,只是要多花时间、多花钱、多费功夫。
极烬华不会真的断了她的路,因为极烬华要的不是她“走投无路”,是她“不得不来找她”。
苏婉仪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堂堂大熙女帝,修为高深的修士,来自上界的天之骄女——为了让人来找她,居然用这么幼稚的手段。
苏婉仪放下茶杯,深吸一口气。
忍。
她能忍。
毕竟还有沈清霜。
沈清霜昨天才送来王敏之的情报,她的系统能帮上忙,人手也能调动。
粮仓被封了,沈清霜的军营里有地方存粮;药材断了,沈清霜的军医可以供应。
人手被征了,沈清霜的兵可以顶一阵。
苏婉仪打开系统界面,正要给沈清霜发消息——
“苏大人。”
云姑姑的声音第三次从门外传来。
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拉开房门,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:“云姑姑,还有什么事?”
云姑姑站在门外,手里没有信了。
她只是看着苏婉仪,犹豫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苏婉仪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云姑姑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彻底炸毛的话。
“沈将军……刚刚被陛下叫去了。”
苏婉仪抬着头,眼睛里的平静碎了个干净。
她看着云姑姑,云姑姑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三秒。
苏婉仪读懂了云姑姑眼神里的东西。
不是歉意,不是提醒,是故意的。
这三次,她好像都是故意的。
苏婉仪的嘴角抽了一下:“……云姑姑,您是不是——”
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云姑姑低下头,语气恭敬得像在背书。
“奴婢只是传话的。”
你传话传得可真精准。
苏婉仪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。
她想起昨晚沈清霜给她送来的情报,王敏之的底细。
她在心里对沈清霜说了声谢谢,然后对云姑姑说了声“臣知道了”,转身就走。
不是往屋里走。
是往行宫的方向走。
春桃在后面追:“小姐!您去哪儿!”
“去找陛下理论。”苏婉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但她的脸色已经涨红了。
不是害羞,是气的。
“可是您刚才不是说不能去吗?违逆圣上是大不敬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仪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
“但我忍不了了。”
苏婉仪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青色短衫的下摆在晨风中翻飞。
她一手攥着袖口,一手攥着拳头,脸上的表情温婉依旧,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这种温婉,比发火可怕一万倍。
春桃抱着包袱小跑跟在后面,嘴里念叨着“完了完了小姐要闯祸了”。
云姑姑站在原地,看着苏婉仪远去的背影,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她转身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浅绿色的宫装泛着柔和的光。
她的步伐不急不徐,像刚做完一件很费心力但很值得的事情。
十年了。
十年,她看着陛下从一个冰冷的、不知道笑是什么的“上界来客”,变成了一个会因为在意的人疏远而烦躁、会用幼稚的手段折腾人、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发呆的……凡人。
陛下在变好,虽然变好的方式很笨拙。
但云姑姑知道,光靠陛下一个人变,不够。
还需要有人愿意走近她。
苏大人是最好的人选。
不是因为她多完美,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被陛下折腾的时候,不会只想着“忍”,而是会撸起袖子去找陛下理论的。
云姑姑走进行宫的后门,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。
她要去给自己泡壶茶,慢慢等。
等苏大人冲到陛下面前。
等陛下那张永远慵懒的脸上,露出那种“她怎么来了”的表情。
那不是冷漠,不是烦躁。
那是——惊喜。
只是陛下自己不知道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