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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病重 好像连漏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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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终于烧了炭火。但那炭火燃烧的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刚派过来的那两名小内侍泪眼婆娑,一脸愁苦之相,也不知道是被炭烟熏的,还是被这糟心的差事苦的。
汤药被宫女端上来,还没靠近就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苦味。
“殿下。”宫女低眉顺眼,双手把药递上:“药已经好了。”
谢瑾微微皱眉撇开头,不太想接。
但这两天这具身体的病痛确实让他难受得心烦,他想让0109兑换一些药品,好减少他的痛苦。
0109说:“可是您穿越过来后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,您的自主意识已经跟这具身体融合了,异世界的药品,现在已经对您的身体起不到任何作用了。”
谢瑾:“……”
异世界的药品很好用,算是特调局对穿越者做出的一种保护机制。因为刚穿越到一个新世界,穿越者难免会遇到一些麻烦和困难。有了异世界的药品,起码能在穿越者遇到危险时保住新身体的性命。
但穿越者一般都是穿越到已故之人身上,如果自主意识长时间不能与新身体融合,则躯壳会迅速腐烂。
穿越者的自主意识与躯壳融合需要多少时间,取决于穿越者自身的能力。能力强的,一天之内就能很好的融合;能力差的,到了七天的最后期限也未必能做到。
不能融合,则任务失败。穿越者回到特调局,是要被扣工资的。
谢瑾叹了口气,怪就怪,自己能力太强了。
特调局有一种药,名叫忘川,用了之后能让穿越者超脱五感之外。不管躯壳受多重的伤、有多严重的病,只要用了那药,穿越者便什么都感知不到,即便病到濒死,也能跟健康之人一样行动如常,不会有任何痛苦。
这药一旦使用,穿越者即便濒死,也还能再延续三年性命。
但忘川跟特调局其他药一样,穿越者的自主意识与躯壳还未融合才可以使用。
原本,谢瑾是想用苦肉计解决眼前的杀局再用药的。他以往每次穿越做任务一般三年就能完成。他算好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期,却没想到,这具身体三番两次晕倒,竟错过了用药时间。
谢瑾在内侍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,光是这样,也让他耗尽了力气,只能背靠在软枕上,仰着头频频喘气。
他终于意识到,以后,他得拖着这具病体身残志坚地做任务了。
谢瑾仰着头的时候,脖子也无意间伸长,颈侧的伤口已经被太医包扎过了。一圈雪白的纱布缠着脖子好几圈,越发衬得这截脖子似白玉一般。
偏偏又多了一些伤痕,就像是完美的白玉天鹅雕像上,落了一段神来之笔的瑕疵,反倒有种破碎的、惊心动魄的美感。
内侍慌忙移开视线,垂着手侯在一边。
谢瑾接了药,憋了气一饮而尽。结果药盏还没放好,药汁就从喉咙里喷出来,褐色的汤药混合着鲜红的血一起吐在地上。
“殿下!”宫女惊呼一声,药盏打碎,发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。
谢无患进来的时候,正巧看到这一幕,捂着鼻子停在门口。
苦药味、浓烟味、血腥味全混在一起,地面碎片满地,汤药横流。宫人一见了谢无患,更是像见了鬼一样,跪地的跪地,求饶的求饶,一片乌烟瘴气。
而靠着床头的人只是微微侧首,刚刚剧烈的咳嗽让他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起伏,都像是风吹过破败的纸窗户似的,发出一阵不详的呼呼声。
而那个人不见悲喜,只是神色恹恹地朝门口望过来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福得海一见谢无患越来越差的脸色,顿时尖着嗓子责骂宫人:“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。”
谢无患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像是在这间屋子里多待片刻都无法忍受似的,可他却一步步朝谢瑾走近,像是想要细细欣赏濒死之人的神态。
谢瑾的视线不躲不避,随着谢无患的身影而移动。
“怎么?这就要死了?”谢无患转着扳指,居高临下地笑笑:“不是说汤药减半,也还能苟延残喘几日么?这就熬不住了?”
谢瑾气若游丝,慢吞吞地擦去嘴角的血迹:“生死有命。”
谢无患摆摆手,挥退众人。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“你倒是有趣。”谢无患嫌恶地踢开冒着浓烟的炭盆,换了个上风口的位置站着,“说你不怕死么,银松巷一事,你却能用你亲娘的母族纳投名状。说你怕死么,你明知自己熬不起,还敢在冰天雪地用苦肉计。”
谢无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:“你也不必摆出这副无欲无求的清高模样,你想要什么?趁着今日朕心情不错,说吧。”
0109忙说:“我帮您监视了谢无患,从他和老太监的对话来看,他这次来是想让您占卜,算出他母妃的尸骨在什么地方。”
谢瑾有些惊讶:“难不成德妃尸骨无存?”
0109感慨:“是呢,惨啊。”
谢瑾:“剧情里有没有提到她尸骨具体在什么位置?”
0109:“有,我把资料调出来放大屏幕给您看。”
谢瑾飞速看完,又问:“这不会……也是我那“亲娘”的杰作吧?”
0109:“老师您好聪明!”
谢两眼一黑:“……造孽啊。”
他飞速看完资料,知道该怎么回答了。
“常言道,人生因果,缠缚难断。”谢瑾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,望向谢无患:“我知母妃对陛下造下诸多孽债,亦知自己时日无多。不管陛下信不信,我只想趁着残烛未灭,偿几分债,求个……走时安稳。”
谢无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差点笑出声:“要死了才还,晚了吧?”
谢瑾闻言,默默垂下眸子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良久,才点点头,“也是。”
他轻声笑了笑,平静地看着谢无患:“既然如此,那就请陛下杀了我吧。死在陛下手中,或许,也能替母妃抵一两分罪孽。”
谢无患低低嗤笑一声,黑沉沉的眸子像是藏着快要喷薄而出的痛苦和愤怒,他猛地扣住谢瑾的下颌,像是恨不得捏碎他的每一块骨头。
“当年娴妃虐杀我母妃,利刃分她血肉之际,我母妃尚且意识清醒。她被砍去了一只手,却还用另一只手想去碰我,她一遍遍求娴妃放过我。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,那双望向我的眼睛也还是睁得又大又圆。”
谢瑾猛地一愣,惊骇来得过于突然,他始料未及,病气深深的眸子骤然睁大,却又迅速将所有情绪习惯性地藏匿起来。
“你居然不知道?”谢无患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,没有放过他方才一闪而过的情绪,咧嘴笑起来:“娴妃做的这些事,你居然不知道?”
他的音调陡然拔高:“你凭什么不知道!”
“你说你只需一死,就想替她抵一两分罪孽?”他说到这里,微微停顿了一下,似在平复情绪。可这么一压制,反而让戾气轰然炸开。他猛地扯住谢瑾的长发,将他的脑袋扯得后仰。一字一句都像是在鲜血和仇恨中浸泡了很多年,他的理智和情感,似乎也早就被德妃的断肢残骨磨成了齑粉。所有的清明都被生寒血水泡得腐烂了。
谢无患的笑容扩大,手上的力道更加发狠,但他的声音竟然诡异的平缓,“这天下,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?”
谢瑾疼得一阵阵眩晕,他丝毫不怀疑,谢无患现在大概是想把他的头皮活生生剥下来。
可就在这时,谢无患竟然用力一拽,松开了手。
“咚!”的一声,谢瑾的额头在惯性下撞在床架上。这一撞并非谢无患有意为之,因此力道上反而半点没克制。谢瑾脑子里一片轰开的白,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,耳膜里响起刺耳的嗡鸣,吵得他脑浆都快要沸腾了。
谢无患冷眼看着他额头上迅速漫上来的鲜血,语调始终没什么起伏:“你要是真有这份心,那便做些有用的。”
鲜血顺着额头流下,淌了半张脸。谢瑾撑着床沿,视线终于一点点恢复。他盯着地面平缓疼痛,奈何这疼非但没减轻,反而越来越重,直往他脑骨里钻。
“陛下……想让我做什么?”谢瑾一句话需要分成两口气才能说完,他缓缓坐直了些,撑着力气靠回软枕:“那您可要尽快,我大限已至,料想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,谢无患喜怒难辨,只是带着些审视的意味看着他。
眼前这个人确实病得太重了,好像不需要他动手,只需要将门窗打开,不出半个时辰,这漏进来的寒风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额头上的血没有那么快止住,偏生这个人似乎也并不在意的样子,任由它汩汩流出。他的脸色已经是一片灰败的将死之色,而他好像真的只是撑着一口气,在等一个吩咐,在等完成最后的任务。
“你不是会占卜么?”谢无患盯着他,没从他脸上看出别的情绪,更没看到预想中的垂死挣扎,因此有些意兴阑珊,也不打算再耗下去了:“那你便算一算,我母妃……在何处?”
谢瑾意识昏沉,喉咙里始终痒意翻涌,他有些要压不住了。
0109都有些看不下去了:“老师,您还好吧?”
谢瑾不想说废话:“德妃的尸骨在哪儿?你能查到资料吗?”
很快键盘声再次传来,0109:“一共七处,最近的一处,在皇家别苑的后山。”
谢瑾跟0109感慨:“真是作孽啊。埋尸地都分成了这么多处。”
谢瑾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枚铜钱,手都要抬不起来了,只好勉强一抛。
谢无患的视线却如熊熊大火,粘在这几枚铜钱上。
“陛下。占卜耗损元气。”谢瑾无奈地笑了一下,“如今我残存的这点元气,算不出具体位置,只能大致算出一个方位,在东南方向。”
谢无患拳头捏紧,看上去很想弄死谢瑾。
但他逼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,拳头终是缓缓松开,沉声道:“来人,传太医。”
说完一甩宽袖,转身出了门。
福得海在门口候着,里边的动静,他显然是听得一清二楚。见他出来,眼神一分都不敢往里瞟,躬身迎上来。
走下几步台阶,谢无患忽然停下来,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半晌,才泄力般道:“把炭火撤了。”
福得海不敢违逆,低声应是。
“……换成最好的银霜炭。”
福得海微微愣住。
“汤药补品按最好最有效的上、衣食住行按最保暖最舒适的来。”谢无患望向远处的眼神有些空洞,风一吹,华贵厚重的龙袍也只是微微打了个卷,像是有千斤沉的重量压着衣服。
“我不管太医院用什么方法,必须用最短的时间,把这人的命捡回来。医残了也好,医废了也罢,续命的烈性药都给他用上。总之,在找到母妃前,他得有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