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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第十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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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:金丝囚笼与不朽的荒年
这是一座用最柔软的材质,砌成的最坚固的牢。
我十七岁的身体,就在这座牢里,像一尊被供奉的、苍白的神。光线是这里唯一的信徒,它们从窗帘那点奢华的缝隙里流泻进来,像融化的金水,缓慢地、义无反顾地,漫过我赤裸的脚踝,漫过我堆满试卷的、凌乱不堪的书桌,最后在那面斑驳的、映不出完整人影的镜子上,摔得粉碎。
我听见光碎裂的声音。很轻,像薄冰炸裂,像蝴蝶折翼,像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在胸腔里轰然倒塌。
这间屋子,这间十平米的、被称之为“卧室”的方形容器,其实就是一口巨大的、恒温的、正在缓慢腐朽的棺椁。而我,就是那个躺在里面,拒绝下葬的、活着的幽灵。
我贪恋这口棺椁的温柔。
那床羽绒被,是死去的禽鸟的羽毛,被人类强行剥离,又经过无数道工序,最终编织成一张巨大的、温暖的网。我把自己裹在里面,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蛾。外面的世界是零下三度的寒冬,是呼啸而过的朔风,是人人都在谈论的未来和理想——那些尖锐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词汇,像飞镖一样,轻易就能刺穿我这层脆弱的皮囊。
但在这里,在被窝的结界里,我是安全的。
安全得像个笑话。
我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空气里那些悬浮的尘埃。它们在光柱里跳舞,像无数个微缩的、发光的星球。它们是死去的皮肤,是织物磨损的纤维,是时间风化后留下的渣滓。我们共同构成了这间屋子的宇宙——死去的,和正在死去的。
我把脸埋进枕头。那是记忆的坟墓。那里有洗发水甜腻的果香,那是母亲为了挽留我身上最后一丝孩童气而喷洒的香水;那里有汗水发酵后微酸的咸涩,那是我无数个深夜刷题、焦虑、崩溃后留下的盐渍;那里还有一种味道,一种类似于旧书扉页的、干燥而疏离的味道,那是属于“好学生”的、被规训过的、毫无个性的味道。
我贪婪地嗅着这些味道。像一只濒死的兽,在舔舐自己早已溃烂的伤口。
这床,这张书桌,这盏台灯,它们是我青春的共谋者。它们合伙囚禁了我。它们用舒适、用便利、用“这是为了你好”的谎言,把我豢养在这里。我每天吃着母亲准备好的、温热的早餐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背着沉重的、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书包进出校门。我和千千万万个少年一样,行走在一条宽阔的、被规划好的河流里。我们互不认识,却又彼此熟稔。我们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羔羊,一路上还互相攀比着谁的羊毛更白、更亮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就这样死在这床被子里,会不会是一种最极致的浪漫?
不会有人打扰。没有试卷,没有排名,没有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,没有母亲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失望的眼神。死亡将是这间屋子里最盛大的、也是唯一的庆典。我的尸体将会和被褥融为一体,我的骨骼将会化作这棺椁里最坚硬的支架。我会变成这间屋子的一部分,像墙角的霉斑,像天花板的裂纹,像窗外那棵永远在落叶的、绝望的泡桐树。
想到这里,我甚至会感到一种战栗的、病态的愉悦。
窗外的天色,是一种病态的蓝。像被稀释过的墨水,又像缺氧病人的嘴唇。那轮不甚明亮的太阳,像一枚贬值的金币,悬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,投下冰冷而淡漠的光。我看着楼下的行人,他们像蚂蚁一样匆忙地移动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、麻木的精明。他们为了几两碎银,为了一套房子,为了一个户口,在这个巨大的、轰鸣的机器里,充当着一颗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。
而我,也将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让我从头到脚,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寒冷。
我所谓的“棺椁”,其实只是一间等待被检阅的、华丽的候车室。我在这里停留,在这里腐烂,最终只是为了登上那一列名为“成年”的、拥挤不堪的列车。然后,被运往一个同样拥挤不堪的、名为“社会”的终点站。
多么可笑。
我蜷缩得更紧了。我用被子蒙住头,制造出一个完全密闭的、属于我的小宇宙。空气变得稀薄,氧气被迅速消耗。这种轻微的窒息感,反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
它不再像战鼓,催促我冲锋陷阵。它现在像一口丧钟,在为我的十七岁,举行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葬礼。
每一次跳动,都像是在说:你完了。你逃不掉了。你终将成为一个平庸的大人,过着平庸的生活,爱一个平庸的人,生一个平庸的孩子,然后在某个平庸的午后,像一朵干枯的花一样,毫无知觉地凋零。
我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那块骨骼的起伏。那里跳动着的,是一颗正在被活埋的心脏。它还在挣扎,还在跳动,但这跳动本身,就是最绝望的证明。
我忽然想起郭敬明写过的一句话:“我匍匐了一百年,我微笑着焚烧了一百年,只为等待与你灰飞烟灭的重逢。”
而我,我不需要等待与谁的相逢。我只需要等待,等待这床被子,这间屋子,这个名为“青春”的巨大棺椁,将我彻底吞噬,消化,最后变成一具连名字都不剩的、洁白的骸骨。
光线在移动。金色的河流正在退潮。
黑暗像最昂贵的天鹅绒,正从房间的四个角落里,缓慢地、优雅地,向我包围过来。
我闭上眼睛。
在这座金丝织就的囚笼里,在这口温暖柔软的棺椁中,我,十七岁的我,终于,终于可以安心地、长眠不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