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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3、第 163 章   第一百 ...

  •   第一百六十三章:井底苔,与影子的根

      静,是能听见的。不是万籁俱寂的那种虚无的静,是实体的,有厚度的,像一团浸饱了水的、沉甸甸的旧棉絮,塞满了毓秀楼的每一个角落,堵住了每一扇窗户,淤塞了每一条走廊。晚清瘫坐在307室冰凉的门板后,背脊抵着那粗糙的、漆皮剥落的木头,能感觉到门外那庞大而蠕动的寂静,贴在门缝上,挤压进来,压迫着她的耳膜,让她自己的心跳和喘息,鼓噪得如同擂在一面破了的皮鼓上,空洞,急促,带着濒死的回响。

      腿是软的,抖得撑不起身子。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硌得生疼,那点儿锐痛,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证实自己还“在”的浮木。喉咙里泛着铁锈的腥甜,是刚才咬破嘴唇渗进去的血,混着恐惧催逼出来的胃液,烧灼着食道。她瞪着眼,瞳孔在黑暗里放得很大,却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、淤血般的黑。方才盥洗室里那扭曲的镜面,那无数个苍白、空洞、梳理着镜面的“自己”,那吱吱呀呀刮擦灵魂的声响,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,烫在脑仁深处,嗞嗞冒着看不见的焦烟。

      不是梦。绝对不是梦。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、深深的白印,随即涌上血色,胀成紫红的痕迹。疼痛清晰。可这疼痛,在这铺天盖地的、吞噬一切的恐怖面前,微弱得可笑,像狂风里一粒挣扎的尘埃。

      那哼唱声,停了吗?那梳子刮擦镜面的声音,散了吗?晚清竖起耳朵,绷紧每一根神经,在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喘息间隙里,捕捉着门外的动静。没有。只有寂静。死一样的、沉甸甸的寂静。可这寂静,比任何声响都更加瘆人。它是活着的,有质地的,裹着方才那一切诡谲的余温,贴在皮肤上,冷飕飕,湿腻腻,像刚刚蜕下的、还带着粘液的蛇皮。

      她不敢动。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仿佛只要一动,一出声,那寂静就会裂开一道口子,放出里面蜷伏的、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。她能感觉到,寝室里另外三个人,也在黑暗中屏息,僵直,用全身的力气,维持着这脆弱的、一触即溃的平静。文慧的床铺,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,像一具挺在棺木里的尸体。小雨那边,呼吸声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断断续续,像是随时会噎住。苏月的床帐,纹丝不动,但那纹丝不动本身,就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、无声的尖叫。

      谁也不会问。谁也不会说。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,无数次不同形式的“声响”之后一样。沉默,是这栋楼里唯一的语言,唯一的法则,唯一的裹尸布。用沉默吞掉疑问,用沉默磨平恐惧,用沉默将每一个鲜活的、会战栗的魂灵,腌制成一块块合乎规格的、静默的、对着虚空梳头的腊肉。

      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晚清看见了。真真切切地,看见了“它们”。看见了那无数个、穿着不同时代衣服、却有着相似空洞神情的“自己”,在镜子里,用梳子,梳理着现实与虚幻的边界。那不是幻觉,不是噩梦,那是凿进她眼球里的、血淋淋的真相。这真相太重,太腥,太冷,沉甸甸地坠在胃里,坠在心上,坠得她想吐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      窗外的天光,一寸一寸,吝啬地亮起来。不是清澈的晨光,是那种被湿气沤烂了的、灰白中泛着铁青的、病恹恹的光,有气无力地爬上窗棂,舔着玻璃上经年累月的污垢,透进来时,已褪尽了温度,只留下一片奄奄一息的、像是捂馊了的冷粥般的光晕。这光晕敷在寝室里,非但没有带来一丝暖意,反而衬得角落里的阴影更加浓稠,更加形状狰狞。

      走廊里,开始有了人声。轻轻的脚步声,开门关门的“吱呀”声,脸盆磕碰的“哐当”声,压低了的、带着晨起沙哑的交谈声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女孩们端着脸盆,踢踢踏踏地走向盥洗室,经过307门口时,脚步声略微顿了一下,又快速远去。她们知道。她们都知道。昨夜那仓惶的奔跑,那摔门的巨响,必定已经由无数只贴在门板上的耳朵,传遍了这层楼,甚至整栋毓秀楼。可她们选择了沉默,用更加匆忙的脚步,用更加低沉的交谈,用视而不见的眼神,将那一切抹平,盖上一层名为“日常”的薄土。

      “日常”。多么坚固又脆弱的壳。在这壳下,蛆虫蠕动,影子生长,青春一寸寸枯萎,发出无声的、形如枯槁的叹息。

      晚清终于攒足了力气,撑着门板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双腿酸软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浸在冰水里。她挪到自己的床铺边,坐下,看着镜中(她避开了墙边那块小方镜)自己那张脸。灰白,眼窝深陷,眼下是浓重的、发青的阴影,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。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像一蓬枯死的水草。一夜之间,她老了十岁。不,不是“老”,是蔫了,皱了,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、又在阴湿角落里捂了太久的绢花,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生气,只剩下一具干瘪的、易碎的形骸。

      文慧起床了。她叠被子的动作,一丝不苟,棱角分明,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然后坐在书桌前,打开台灯(即使天已亮了),开始晨读。她的背影挺得笔直,声音平板无波,念着英文单词,一个,又一个,像是在念诵某种驱邪的、却早已失效的咒语。她没有看晚清一眼,仿佛晚清只是空气,只是墙角一块剥**落的墙皮。

      小雨也起来了,哼着一支软绵绵的、听不出调子的歌,开始梳头。她站在那面小方镜前,动作轻柔,缓慢,一下,又一下,梳齿划过长发,发出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声响。那声音,让晚清浑身一凛,昨夜镜中那无数把梳子刮擦镜面的吱吱声,又在耳边尖利地响起。她猛地闭上眼,指甲更深地掐**进掌心。

      苏月的床帐,终于动了。帐子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惨白、浮肿、眼圈通红的脸。她看了晚清一眼,那眼神空洞,木然,深处藏着一丝还未完全熄灭的、兔子般的惊惶。但那惊惶也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一种更深、更沉的疲惫和麻木淹没了。她慢慢爬下床,踩上拖鞋,踢踢踏踏地走向门口,经过晚清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嘴唇嚅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,低着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叹了口气。

      又是一天。又是一个被湿气、被寂静、被无形的规则浸泡着的、形式完整的白天。代数,几何,英文,历史…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,粉笔划过黑板,发出“吱吱”的、刺耳的声响。晚清的视线落在黑板上,那些公式、符号、文字,像一群忙乱的、毫无意义的黑色蝌蚪,在她眼前游来游去,却钻不进她的脑子。她的脑子里,塞满了昨晚镜中的景象,塞满了那无数个苍白空洞的脸,塞满了“是……你……?……是……我……?……还……是……她……?”的幽幽哼唱。

      她看着教室里坐得笔直的女同学们。她们听课,记笔记,回答问题。动作标准,表情得体,声音轻柔。可晚清看着她们,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缺乏血色的脸,看着那一双双大而无神、或是过分专注以至于显得空茫的眼睛,心里涌起的,不是同窗之谊,不是青春朝气,而是一股冰冷的、直冲头顶的寒意。

      她看见坐在前排的女生,在记笔记的间隙,无意识地用食指绕着一缕鬓发,绕了三圈,停下,又绕,一个完全一致的、机械的弧度——那个动作,她在文慧思考时见过无数次。她看见斜对面的女生,回答问题时,总是先用舌尖舔一下上唇,再开口——小雨也有这个习惯。她看见隔着过道的女生,听课时脖子会微微向□□斜一个固定的角度——苏月也是。

      不是刻意的模仿。是浸润。是渗透。是这栋楼,这面镜子,这无所不在的、沉默的、梳理着一切的力量,像水银,无孔不入,静悄悄地,改变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。磨掉个性的棱角,抚平情绪的褶皱,将鲜活的、各不相同的人,朝着一个固定的、苍白的、空洞的模板,缓慢而坚定地塑造。

      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落在教室窗户的玻璃上。玻璃映出教室里晃动的人影,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香樟树冠。人影扭曲,变形,融在一片暗沉的光影里。但晚清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那个模糊的、灰色的、面目不清的影子,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、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。她怕。怕那个倒影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会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、僵硬的微笑。怕那个倒影,会在她转身之前,先一步转过头来。怕那玻璃,也变成了一面薄一些的、透明一些的镜子,后面也藏着无数个等着梳理、等着替代的影子。

      她猛地移开视线,盯着黑板。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的皮肉,用疼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、针刺般的惶恐。

      不。不能这样。不能坐以待毙。不能等着被磨平,被替换,被梳成一个苍白的、对着镜子永远梳头的影子。昨夜那直面镜中恐怖的经历,像一剂猛烈的毒药,在摧毁她的同时,也烧掉了她最后一丝苟且的侥幸。要么疯掉,像苏月那样,用麻木和惊惶裹住自己,等着被吞噬。要么……做点什么。

      可是,能做什么呢?告诉老师?那位戴着厚厚眼镜、永远皱着眉头、只关心升学率的班主任,会用怎样不耐烦的、看“精神过度紧张”学生的眼神看她?告诉父母?远在千里之外,在电话里除了“好好学习”、“注意身体”、“别胡思乱想”之外,再无他话的父母?告诉同学?身边这些早已被浸润、磨平,用沉默筑起高墙的同学们?

      她是孤岛。一座即将被沉默的、粘稠的、满是影子的海水淹没的孤岛。

      午休的铃声响了,像一声长长的、疲惫的叹息。学生们鱼贯而出,涌向食堂。晚清磨蹭着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慢慢收拾书本。文慧经过她身边,停了一下,没有看她,只是平板地说:“下午有物理小测,别迟到了。”然后便走了。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就像在陈述“今天下雨”一样自然。

      小雨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,说笑着走了,声音清脆,笑容明亮,但那明亮像是画在面具上的,缺少温度。苏月低着头,缩着肩膀,快步走在人群边缘,像一只急于躲回洞穴的、受**了惊的老鼠。

      晚清独自走在最后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,咚,咚,咚,撞在墙壁上,弹回来,追着她自己。墙壁是暗黄色的,刷着低矮的、墨绿色的墙裙。墙裙上方,挂着些裱在玻璃框里的名人名言,或是学生的优秀习作。玻璃蒙着灰尘,映出她晃动、变形的影子。她避开那些玻璃,目光落在脚下磨损得发亮的木地板上。

      经过楼梯拐角时,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。那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、蒙着厚厚灰尘的石膏像,是美术课用过的模特,有断了手臂的维纳斯,有缺了鼻子的海盗。在石膏像的后面,墙角与地板的夹缝里,露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

      晚清的脚步顿住了。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那暗红色,在这片灰扑扑的、毫无生气的背景里,刺眼得有些诡异。她四下看了看,走廊里空无一**人。远处传来食堂隐约的嘈杂声。

      她蹲下身子,用手指,小心翼翼地,拨开石膏像后面积攒的灰尘和蛛网。那暗红色的东西露了出来——是一本小小的、硬壳的笔记本。封面是暗红色的塑料皮,边缘已经磨损、卷曲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是蒙着厚厚的灰。

      晚清的心跳加快了。她伸出手,拈起那本笔记本。很轻。塑料封面摸上去有一种滑腻的、不舒服的质感。她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的灰尘,露出下面稍微干净一点的表面。还是没有字。但在封面的下方边缘,用极淡的、快要褪色的蓝色圆珠笔,写着一行小字:

      “给 小萍。愿你永远是你。—— 1987.6.30”

      小萍?1987年?

      晚清的呼吸一滞。图书馆旧纸片上那颤抖的笔迹,那“阿萍的头发掉得厉害”、“藏在枕头底下”、“一团一团的,像枯死的水草”的句子,猛地撞进她的脑海。是同一个人吗?那个几十年前,也曾在这栋楼里,经历过镜子、头发、锈红色水龙头的“阿萍”?

      她的手有些抖。打开了笔记本。里面的纸张已经脆黄,边缘卷曲,散发着陈年的、混合着灰尘、旧墨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。字迹是蓝色墨水笔写的,娟秀,工整,但越到后面,越显得凌乱,力透纸背,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张。

      她快速地翻看着。前面一些是普通的日记,记录着课堂琐事,同学趣闻,少女心事。笔触轻快,偶尔带着点那个年代特有的、天真的革命激情。但渐渐地,字里行间开始渗入一种不安,一种疑惑,一种被极力压抑的恐惧。

      “……最近总是睡不好,老是梦见长长的走廊,走啊走,总也走不到头。走廊两边都是门,每扇门都关着,但我知道里面有人,她们在看着我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盥洗室那面大镜子,越来越怪了。有时候照镜子,会觉得里面的‘我’,动作比我慢半拍。是我眼花了吗?还是没睡好?李嬷嬷说不要对着镜子看太久,尤其是晚上。可哪里由得人?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小月今天哭了,说晚上听见有人在门外唱歌,唱的是‘一梳梳到头,二梳梳到尾’。我也听见过。声音轻轻的,像是从墙里面透出来的。我们都不敢说。文慧说我们是学习太累,幻听了。可我明明听见了……”

      晚清的手指停住了。小月?文慧?这两个名字,像两根冰冷的针,刺得她眼皮一跳。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

      她继续往下翻,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。纸张哗哗作响,在空寂的楼梯拐角,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    “……出事了。三楼西头那间终年不见太阳的屋子,以前住着的那个很漂亮的学姐,林霜,她……她不见了。不,不是不见了。是……变了。她以前多爱笑啊,头发又黑又亮,会唱很多好听的歌。可最近,她一句话也不说了,总是对着镜子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。她的眼神……空空的,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。她梳头的动作,变得跟楼里其他人一模一样,慢慢的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做着什么仪式。我怕。我怕有一天,我也会变成那样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头发。我的头发也掉得厉害了。枕头底下,梳子上,脸盆里,到处都是。一团一团的,枯黄,干涩,像秋天的落叶。我对着镜子看,里面的‘我’,头发好像也稀疏了。可我明明看着‘她’,‘她’也在看着我,但我觉得,‘她’不是我。是谁?镜子里的,到底是谁?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李嬷嬷走了。突然就调走了。走之前,她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‘别信镜子。看井。’井?哪里的井?我想不明白。可我怕。这楼里,到底藏着什么东西?……”

     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。后面还有几页,但是空白的。只有最后一页,用颤抖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,反复涂写着一个字,写了满满一页,力透纸背,像是用尽了生命所有的力气,在诅咒,在哀求,在绝望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:

      “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影……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3章 第 16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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