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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林巧儿 五十条尿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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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条尿裤完工的第二天，苏林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，她就摸黑把那些尿裤一条条重新检查了一遍。针脚、扣带、吸水棉的位置，每一处都没放过。这是给县工艺厂的样品，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检查完毕，她用干净的包袱皮把尿裤包好，扎紧，背在肩上试了试分量——不轻，但能背动。
“姐，我跟你去。”二妹苏建红已经穿好了外套，站在门口等她。
苏林犹豫了一下。从村里到县城有四十里路，没有班车，只能走一段路再拦过路的拖拉机。带着二妹，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……
“你在家看着三妹四妹。”苏林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，“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二妹有些不甘心，但她知道姐姐的脾气，决定的事不会改，点点头没再坚持。
苏林出了门，沿着土路一直往南走。
天渐渐亮了，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，把路边的枯草照得发黄。深秋的早晨冷得要命，苏林缩着脖子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
走了大约半个钟头，身后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。苏林回头一看，一辆手扶拖拉机正从后面驶来，车斗里装着半车红薯。
她站在路边招手，拖拉机停下来。
“叔，去县城吗？”苏林凑过去，嗓门提高了些。
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，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。他上下打量了苏林一眼：“去。你一个姑娘家，去县城干啥？”
“送货。”
庄稼汉没多问，扬了扬下巴：“上车斗。”
苏林翻上车斗，在红薯堆里找了个空隙坐下。拖拉机颠簸得厉害，她一手抓着车斗的栏杆，一手护着肩上的包袱，生怕尿裤被颠散了。
一个多小时后，县城到了。
苏林从车斗上跳下来，跟庄稼汉道了谢，背上包袱就往县工艺厂的方向走。她昨晚已经跟二妹打听好了路线——二妹来过县城，认得路。
县工艺厂在城东，是一大片灰砖厂房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大门敞开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，有推着板车送货的，有骑着自行车来上班的。
苏林走到传达室窗口，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。
“大爷，我找采购科的刘建国同志。”
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是哪儿的？”
“红旗村的，来送货。”
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，指了指里面：“往里走，左手边第二栋楼，二楼。”
苏林道了谢，走进院子。
县工艺厂比她想象的大，光厂房就有好几栋，院子里堆着各种原材料和半成品。有几个女工蹲在走廊下聊天，看到她背着包袱走过，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。
苏林上了二楼，找到采购科，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，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。看到苏林进来，他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这个农村姑娘真的把货送来了。
“刘同志，五十条尿裤，按您要求的，全部做好了。”苏林把包袱放在桌上，解开，一条条尿裤整齐地码在里面。
刘建国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拿起一条尿裤仔细端详。他没有急着说话，而是像上次一样，反复检查针脚、布料、扣带。
苏林站在旁边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有两分钟，只有刘建国翻动尿裤的声音。
“不错。”刘建国终于开口了，语气比上次和善了不少，“比我想象的好。这针脚，这料子，都过关。”
苏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“刘同志，那长期合同的事……”
刘建国没接话，把尿裤放回包袱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林，我跟你说实话。”他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厂里确实在找外协加工的产品，但尿裤只是其中一个品类。你如果只做尿裤，订单量不会太大。”
苏林心里一沉。
“那您建议我做点什么？”
刘建国放下茶杯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她。纸上印着几行字，是县工艺厂的产品目录——鞋垫、门帘、枕套、围裙，都是手工艺品。
“这些，你会做吗？”
苏林飞快地扫了一眼。鞋垫她做过，门帘和枕套在原主的记忆里也有印象，围裙更不用说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“那行。”刘建国点了点头，“我先跟你订五十双鞋垫、二十条门帘，半个月交货。如果质量过关，以后长期合作。”
苏林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。鞋垫和门帘的材料成本比尿裤低，但做工更精细，价格也不能太低。她得回去好好核算一下。
“行。”苏林答应了，“刘同志，那这批尿裤的货款……”
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她。
“七十五块，你数数。”
苏林接过信封，抽出钱数了一遍。十块的五块的，还有几张毛票，正好七十五。
“没错。”
她把钱装好，背上包袱，出了采购科的门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一个姑娘从楼下上来，差点跟她撞个满怀。
“哎呀，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姑娘连声道歉，抬起头来，露出一张清秀的脸。
苏林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这姑娘长得好看，而是因为这姑娘的手——她的双手一直在比划着什么。
是哑女。
原主的记忆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林巧儿。
林巧儿是红旗村的人，比她大两岁，从小就哑，但手巧得很，绣花比村里任何人都强。原主以前跟林巧儿有过交集，两人关系不算亲近，但也不差。
林巧儿显然也认出了她，眼睛一亮，比划了几下。
苏林看不懂手语，但从表情和手势猜测，大概是在问“你怎么在这”。
“我来送货。”苏林比划了一下包袱，又指了指刘建国的办公室，“你也在工艺厂上班？”
林巧儿点点头，又比划了几下。这次苏林看懂了——她在说“我在这里当临时工，做绣品”。
苏林心里一动。
林巧儿的绣工她是知道的，原主的记忆里有。如果能把林巧儿拉进合作社，那门帘、枕套这些绣品的质量就有了保证。
“巧儿，”苏林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过几天我来找你，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林巧儿有些疑惑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苏林出了工艺厂，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，把今天的收入又数了一遍。
七十五块。
加上之前手头剩下的十几块，她现在有将近九十块钱了。
在1983年，这是一个农村家庭大半年的收入。
她没有急着回去，而是在县城里转了一圈。供销社、百货大楼、农贸市场，挨个看了一遍。她需要了解城里人喜欢什么样的东西，什么价格，什么花色。
在百货大楼的布匹柜台，她看到了几块进口的布料，摸上去手感极好。她问了价，贵得离谱，暂时买不起，但她把花色和材质记在了心里。
在农贸市场，她看到了有人在卖手工鞋垫，针脚粗糙，价格低到一毛五一双。苏林买了一双拿在手里看了看，心里有了数——她的鞋垫，不能走这种低价路线。
逛完市场，苏林在路边摊买了一碗素面，稀里呼噜吃了，花了三毛钱。
面不好吃，盐放多了，面条也煮过了头。但热乎，吃得她浑身暖洋洋的。
吃完饭，苏林找了个墙角，掏出从家里带的纸笔，把今天在看市场时想到的东西一条条记下来。
鞋垫不能做普通的，要做绣花的。门帘也不能做素面的，要做带图案的。
苏林记完后把纸折好，塞进兜里，拍拍裤子上的灰，准备去拦回村的拖拉机。
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，她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李卫东正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边，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说话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比上次在修车摊前见到他时精神了很多。
苏林的脚步顿了顿。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，但李卫东恰好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苏林？”他喊了一声，走过来，“来县城送货？”
苏林点点头：“李主任，您怎么也在县城？”
“开会。”李卫东言简意赅，“货交了？”
“交了，刘同志说质量过关。”
李卫东微微点头，没多问。
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上了吉普车，按了按喇叭，像是在催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李卫东转身，又停下，“对了，执照的事我问过了。工商所说你的材料没问题，再过一周就能批下来。”
苏林愣了愣，没想到他真的帮她催了。
“谢谢李主任。”
李卫东摆了摆手，上了吉普车，走了。
苏林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角。
她突然想起来，她忘记问李卫东一件事——他上次说“合作社如果能做起来，对镇上的经济也有好处”，这个“合作社”，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？
还是说，他指的是别的什么？
算了，等执照批下来再说。
苏林转身，朝出城的方向走去。
她得在天黑前回到家，明天还有五十双鞋垫等着她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