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赶集去 苏林是被四 ...
-
苏林是被四妹的脚丫子踢醒的。
五岁的孩子睡觉不老实，一条腿搭在她肚子上，另一条腿蹬在她大腿上，嘴里还在嘟囔梦话。苏林轻轻把她的腿挪开，摸黑坐起来。窗外还是黑的，月亮不知躲到哪去了，只有风声呼呼地吹着院里的枣树。
她没急着下炕，先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从县工艺厂拿到的七十五块钱，交了孙大夫的药钱，买了材料，手头还剩将近六十块。这笔钱不能乱花，得留着周转。二妹还在睡，三妹抱着枕头蜷在炕角，母亲呼吸均匀，比昨晚平稳了不少。苏林轻手轻脚下了炕，从缸里舀了半瓢水，站在院子里胡乱洗了把脸，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，但也彻底清醒了。
今天是赶集的日子。她盘算过了，鞋垫和门帘的订单还没开始做，手里还有一些布料，趁赶集再做一批尿裤，能卖多少是多少。钱不嫌多，尤其现在家里多了个吃药的病人，花钱的地方只增不减。
她进屋把昨天裁好的布料拿出来，借着屋里还没灭的油灯光开始干活。做尿裤的流程她已经烂熟于心，裁剪、缝纫、加吸水棉、锁边、钉扣带，一套做下来行云流水。手下的针走得飞快，缝纫机的踏板踩得稳稳当当。天刚蒙蒙亮的时候，十条尿裤整整齐齐码在炕上。
二妹也醒了，揉着眼睛坐起来。“姐，你又没叫我。”
“想让你多睡会儿。”苏林把尿裤包好，“今天你在家看着三妹四妹，我一个人去。”
二妹有些不情愿，但没有争。她知道姐姐是怕她走远路累着，也怕她一个人在家照顾不过来三妹四妹。
苏林背上包袱出了门。天刚露出鱼肚白，土路被露水打湿了，踩上去有点滑。她走得不快，因为脚底的泡还没完全消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，速度一点没减。
到柳河镇的时候，集市已经开了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农具的，一家挨着一家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苏林在老位置把摊子支好，十条尿裤依次摆开。她没有急着吆喝，而是先把几块碎布头缝的小花和动物图案别在最显眼的几条尿裤上。这是她昨晚琢磨出来的点子，让产品看起来不一样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走过来，在摊子前停下脚步。苏林一看她的脸就认出来了，正是上次订了十条尿裤送礼的那位。“大姐，又来赶集了？孩子用着还好吧？”
年轻媳妇蹲下来，拿起一条尿裤看了看：“好用！我姐说她家孩子用了这个，屁股再没红过。今天再来买几条，送人。”
苏林脸上笑着，手上已经麻利地包好了两条：“这两条是加了吸水棉的，吸水性更好，给孩子晚上用，一片到天亮。”
年轻媳妇接过去摸了摸，没还价，直接掏出四块钱递过来。苏林接过钱，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双小鞋垫塞给她：“大姐，这是送您的，给孩子垫鞋里，吸汗。”
年轻媳妇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你这人，会做生意。”她接过鞋垫，满意地走了。
旁边几个摊主看到这一幕，眼神复杂。有人羡慕，有人嫉妒，有人酸溜溜地扭过头。
苏林没在意这些目光，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。一上午的时间，十条尿裤卖出去八条，收入十二块多。剩下两条没卖掉的，不是质量不好，是集市上人少了。她也不急，收好摊子，去供销社买了些红糖和红枣，给母亲补身体用。
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，苏林看到了一个人。哑女林巧儿蹲在街角，面前摆着几幅绣品，看样子是在自己试着卖。秋风吹得她头发凌乱，她低着头，双手紧紧抓着包袱的边角，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。
苏林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拿起一幅绣品看了看。是一幅鸳鸯戏水，针脚细密，形态生动，比她上次在宿舍里看到的又进步了。“巧儿，你咋在这儿？”
林巧儿抬起头，看到是苏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她指了指地上的绣品，又比划了几下，动作有些急切。苏林猜出来了——她在说“没卖出去”。
苏林没有急着说安慰的话，而是低头把地上的绣品一幅幅拿起来看了一遍。三幅绣品，针工细腻，配色雅致，比集市上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不知道强了多少倍，但价格标得太高了。她拿起那幅鸳鸯戏水，翻到背面看了看针脚。“巧儿，你这绣品，卖多少钱一幅？”
林巧儿比了个数字。五块。
苏林深吸一口气。按林巧儿的手艺，五块不算贵，但在柳河镇这种地方，能拿出五块钱买一幅绣品的人太少了。她想了想，拿起那幅鸳鸯戏水，摆在自己的摊位上，旁边放了一块写着“精选手工刺绣，两元起”的小牌子。
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，拿起那幅绣品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这绣工，不错。”他翻来覆去看了看，“多少钱？”
苏林看了林巧儿一眼。林巧儿紧张地攥着衣角，咬着嘴唇没比划。“三块。这是纯手工的，一个绣娘绣了好几天。”
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，掏出三块钱递给她，拿着绣品走了。林巧儿盯着那三块钱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拉住苏林的手，使劲比划了几下，动作太乱，苏林没完全看懂，但意思她明白——在说谢谢。
“巧儿，”苏林把三块钱塞进她手里，“你的绣品值这个价，只是在集市上不好卖。以后你别自己来了，把绣品给我，我帮你卖。”
林巧儿愣了一下，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块钱，又抬头看了看苏林，眼眶红红的，使劲点了点头。
苏林帮她收起地上的绣品，约好过几天去村里找她详谈，两人分了手。苏林没急着回村，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。她注意到，有几个摊位也开始卖类似尿裤的东西，做工粗糙，价格便宜。有个摊主看到她，眼神躲闪了一下，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。
市场竞争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。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，没有当场发作，转身走了。
回村的路上，苏林走得不快。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林巧儿的绣品是好东西，但没有销路；她的尿裤有销路，但靠她一个人做不成规模。如果把林巧儿的绣工和她的销售渠道结合起来，是不是能做出一番更大的事情？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苏林远远地看到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林巧儿。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，冻得直哆嗦，但一直没走。
苏林快步走过去。“巧儿？你咋来了？”
林巧儿站起来，把怀里的包袱递给她。苏林打开一看，是一幅绣品——比之前在集市上看到的任何一幅都要大，足足有两尺见方。绣的是一幅百花图，牡丹、荷花、菊花、梅花，四季花卉集于一体，针法变化多端，色彩过渡自然。
苏林看得呆住了。她在前世见过不少苏绣、湘绣的精品，但林巧儿这幅百花图，放在那些精品里也毫不逊色。更难得的是，林巧儿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，全凭天赋和悟性自学成才。
“巧儿，这是你绣的？”苏林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林巧儿点点头，比划了几下。她的手语比划得很慢，像是怕苏林看不懂。苏林这次看明白了她的大部分意思——这幅绣品是她花了一个多月绣的，想拿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，给家里还债。但她不敢再自己卖了，怕又被压价。
苏林把绣品重新包好，还给她。她拉过林巧儿的手，那双手上全是针眼，有的已经结痂，有的还是新的，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老茧。“巧儿，这幅绣品你别卖了。”
林巧儿愣住了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和不解。
“不是不值钱，是太值钱了，在集市上卖亏了。”苏林握着她的手，“你信我，我帮你想办法，卖到该卖的地方去。”
林巧儿眼里的失落变成了泪光。她张了张嘴，虽然发不出声音，但那口型苏林看懂了——她说的是“谢谢”。
苏林拉着她进了院子。
二妹已经做好了晚饭，玉米糊糊、杂面窝头、一碟腌萝卜。苏林多拿了一个碗，给林巧儿盛了一碗糊糊。
林巧儿捧着碗，低着头喝，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。她好久没在别人家吃过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