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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开张 苏林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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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林把林巧儿送出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林巧儿抱着那幅百花图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回过头来,冲苏林比了个手势——那是她今晚学会的,苏林教她的,“明天见”。
苏林冲她摆了摆手,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屋里,苏林把今天的收入和支出又算了一遍。十条尿裤卖了八条,收入十二块多,加上之前剩下的钱,手头现在有七十多块。这在1983年的农村,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。但苏林心里清楚,钱不是攒出来的,是赚出来的。七十多块看着不少,母亲一住院、弟妹一交学费,就所剩无几了。她得让钱流动起来,而不是压在枕头底下发霉。
第二天一大早,苏林去了周秀兰家。
周秀兰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。缝纫机搬到门口,阳光正好照在机台上。小宝坐在旁边的竹车里,手里拿着一块碎布头玩得认真。周秀兰脚踩踏板,手推布料,缝纫机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,在清晨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嫂子,这么早?”苏林推开院门走进来。
周秀兰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停下手里的活,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。“睡不着,躺着也是浪费时间。你昨天说鞋垫的事,我琢磨了一晚上,今天先试着做几双,你看看行不行。”
她从旁边的簸箕里拿出几双做好的鞋垫,递过来。
苏林接过去,一份份仔细翻看。鞋垫是用白棉布做的,正面绣着简单的花鸟图案——喜鹊登梅、鸳鸯戏水、花开富贵。针脚细密匀称,图案简洁大方,虽然比不上林巧儿那种精细的绣工,但在集市上卖绝对是上乘的。
“嫂子,这手艺可以。”苏林满意地点点头,“你这绣花跟谁学的?”
周秀兰踩了一脚刹车,缝纫机停下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鞋垫,声音淡淡的:“跟我妈。她以前在绣坊干过,后来嫁了人就不干了。我小时候跟着学了点,几十年了,都快忘了。这几天做尿裤做着做着,又捡起来了。”
苏林没有追问。周秀兰的过去她不想深究,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能干活、肯干活,而且活干得漂亮。
两人商量好了分工。周秀兰主做鞋垫,苏林负责门帘的绣花部分和整体的销售。鞋垫按件计酬,一双给周秀兰三毛钱。周秀兰算了算,一天做十几双,一天就能挣三四块钱,比在生产队干一个月还多。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但终究没说出什么感激的话,只是低下头,使劲踩了一脚缝纫机的踏板。
苏林从周秀兰家出来,直接去了林巧儿家。
林巧儿的家在村东头,是一间比苏家还破旧的土坯房。院墙塌了半边,用树枝和玉米秆胡乱堵着。院子里堆着一些零碎的柴火,一只骨瘦如柴的老母鸡在柴火堆里刨食。苏林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她推开门走进去,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林巧儿正坐在炕上绣花,旁边躺着一个老人,是她奶奶,八十多岁了,瘫痪在床好几年了。
林巧儿看到苏林进来,放下手里的针线,比划着让她坐。苏林在炕沿上坐下,把那幅百花图的事又说了一遍。她告诉林巧儿,这幅绣品她打算先不卖,留作样品,以后接到大订单再批量生产。林巧儿一开始有些不解,歪着头看她。苏林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,她才慢慢点头,表示理解。
苏林把门帘的订单也跟她说了——二十条门帘,每条上面需要绣一幅图案,图案由苏林来定,林巧儿负责绣。每条门帘给她一块钱。二十条就是二十块,够她和她奶奶吃好几个月的饱饭了。
林巧儿听完,低下头沉默了很久。再抬起头时,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使劲点了点头,然后拿起针线,示意苏林现在就教她门帘的图案。
苏林从包袱里取出几张纸,上面画着她昨晚设计的几幅图案——喜鹊登梅、连年有余、福寿双全,都是传统的吉祥图案,适合门帘这种家用品。她一张张铺开,跟林巧儿讲解每幅图案的要点:哪里用深色,哪里用浅色,哪里要密针,哪里要疏针。林巧儿一边听一边比划,很快就理解了苏林的意思。她拿起针线在布上试绣了几针,苏林看了暗暗赞叹——林巧儿的天赋真是与生俱来的,她只是给了个方向,林巧儿自己就能找到最佳的实现路径。
从林巧儿家出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
苏林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乡工商所。她的执照应该快批下来了,得去问问进度。这一次,她没有遇到上次那个卷发女人,窗口坐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像是刚毕业分配来的。
“同志,我上次来办执照,材料都交了,想问一下批没批。”苏林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那张受理回执。
小伙子接过去看了看,在身后的文件柜里翻了一阵,找出一个档案袋。“苏林?红旗村的?卖手工艺品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批了。”小伙子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,“昨天刚下来的。你这是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,经营范围是手工艺品加工销售。有效期两年,到期了来换。”
苏林接过那张执照,手微微发抖。
执照是一张对折的硬纸,上面盖着工商所的红章,写着她的名字和经营范围。就这么一张纸,花了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,跑了不知道多少趟。但拿到手里那一刻,所有的奔波都值了。
从今天起,她是合法的个体户了。
苏林把执照小心翼翼地折好,贴身放好,出了乡政府的大门。
阳光有些晃眼,她眯着眼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合法了,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了。那些“投机倒把”的举报,以后都拿她没办法了。
她本想直接回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转身朝镇供销社走去。
李卫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供销社的主任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桌上堆着各种报表和红头文件。李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,眉头微微皱着,正在用算盘逐笔核对。
苏林敲了敲开着的门。李卫东抬起头,看到是她,放下手里的笔,站起来。
“执照下来了?”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。
苏林把执照递给他。李卫东接过去看了看,又把执照还给她。“以后可以合法经营了。”
苏林点点头,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想了一路的那句话说出了口:“李主任,谢谢你。”
她说的不是执照这一件事。谢谢他那天在集市上替她解围,谢谢他写了那封介绍信,谢谢他帮她催了执照的审批。李卫东跟她非亲非故,帮了她这么多,她连一顿饭都没请人家吃过。
李卫东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影,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。
“苏林,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?”他问。
苏林摇头。
李卫东转过身,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。苏林接过来,是一份红头文件,标题是《关于支持农村个体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》。落款是省人民政府,日期是好几个月前。
“中央的政策是鼓励农村搞多种经营,发展个体经济。你是政策里说的那类人——有手艺、有想法、能带动其他人。”李卫东的语气不像是个人在说话,更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,“我帮你,是按政策办事。不是因为你可怜,也不是因为你是个女人。”
苏林听完,突然笑了起来。不是被逗乐的那种笑,是松了口气的那种笑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李卫东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踏实。她不欠他的人情,他也没有施舍她。她是在政策的框架下,凭自己的本事拿到了该拿的支持。这种感觉,比任何施舍都让她舒服。
“好,李主任,那我就不谢了。”苏林把执照揣好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李卫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苏林,鞋垫和门帘做好了,工艺厂那边要是有问题,你来找我。”
苏林回过头,李卫东已经重新坐下看文件了,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。
她没有多说,走了出去。供销社的院子里停着几辆送货的卡车,工人正往车上搬货,忙得热火朝天。苏林从他们中间穿过,出了大门,沿着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得不快,脚步却异常轻快。
执照到手了,订单有了,帮手找齐了,从今天起,她不是在给别人打零工,而是正儿八经地当老板了。虽然这个“老板”寒酸了点——没店面,没员工,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。但苏林不急,路是一步一步走的,饭是一口一口吃的。
她攥了攥兜里的执照,嘴角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