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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粮食买回来了 苏林从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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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林从县城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班车停在镇口，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——不是累的，是怀里揣着一百多块钱，心里不踏实。一百二十多块，在1983年的农村，这是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工资。她把这笔钱从工艺厂带回来，一路上手都没离开过那个口袋。
从镇口到村里的土路走了快一个钟头，到村口的时候，已经能闻到各家各户晚饭的炊烟了。有炸葱花的香味，有烧柴火的焦味，还有一户人家在炖肉，香味飘出老远。苏林的肚子叫了一声，她才想起来，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个杂面窝头。
推开院门，二妹第一个冲出来。她的眼神先是紧张，看到苏林全须全尾地回来，才松了一口气。“姐，你可算回来了。三妹念叨你一整天了。”
三妹苏建芳从屋里跑出来，抱着苏林的腰不撒手。四妹也摇摇晃晃地跑出来，嘴里喊着“姐姐姐”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像只小黄莺。
苏林蹲下来，把两个小的搂进怀里。四妹身上有一股奶腥味，三妹的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有泥印子，不知道今天跟谁打架了。
“妈呢？”苏林问。
二妹指了指屋里：“躺着呢，今天好多了，下地走了两步，没说胸闷。”
苏林进到屋里，母亲王桂兰正靠在炕头纳鞋底。看到苏林进来，她放下手里的活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确认闺女没少胳膊少腿，才放心地靠回去。
“货交了？”她的声音还是虚的，但比前几天清亮了不少。
“交了。”苏林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，把钱倒在炕上。一堆毛票和几张十块的票子摊在灰扑扑的床单上，王桂兰愣住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钱，像摸什么稀罕物件似的，手指头都在抖。
“加上上次的七十五，我现在手头有一百二十多块。”苏林把钱分成几摞，一摞是留作周转的，一摞是给母亲买药的，一摞是买粮食的。她用手指点着那一摞买粮食的钱，“这三十块，明天去买粮。”
王桂兰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的眼眶红了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林儿，你受累了。”
苏林没接话，把钱收好，去灶台边看了看。
灶台上有一锅玉米糊糊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，切得碎碎的，拌了一点辣椒油——那是二妹为了让饭食有点滋味，特意找邻居大嫂要的。苏林舀了一碗糊糊，坐到门槛上呼噜呼噜喝了起来。糊糊不顶饿，但热乎，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。
三妹端着自己的碗凑过来，蹲在她旁边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了几口，她抬起头来，小声问：“姐，明天能买白面不？我想吃馒头。”
苏林低头看了看三妹。八岁的孩子，瘦得下巴颏尖尖的，脸上没什么肉，就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大。她想起前世那些八岁的孩子，挑食、厌食，这个不吃那个不要。而三妹只是想吃饱，想吃一个白面馒头。
“买。”苏林说，“明天姐给你蒸馒头，白面的，你想吃几个吃几个。”
三妹的眼睛亮了，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林就去了镇上。
她先去了粮食站。三十块钱，买了三十斤玉米面、十斤白面、五斤小米、三斤黄豆。粮食站的售货员帮她把粮食装进两个大麻袋，扎紧口子，苏林试了试分量——不轻，但她能背。
卖粮的大叔看一个姑娘家背这么重的粮食，主动帮她把麻袋搬到门口，还帮她拦了一辆回村的马车。苏林千恩万谢，坐上马车，一路颠簸着回村。
到村口的时候，有人看到苏林从马车上卸下两个大麻袋，立刻围了过来。
“苏林，你这是买了多少粮食？”
“两麻袋，得有五六十斤吧？”
“你发财了？”
苏林没工夫搭理这些闲话，把麻袋扛在肩上，一步一步往家走。身后传来那些人的窃窃私语——“被退婚了反倒发财了，真是怪事”“听说她在做买卖，赚了不少”“女人家抛头露面的，不像话”。
苏林听见了，没回头。
进了家门，二妹看到那两个大麻袋，眼睛瞪得溜圆。“姐，你买这么多？”
“多？够吃多久的？”苏林把麻袋拖进屋里，解开，把粮食一样样倒进缸里。玉米面一整缸，白面半缸，小米一小坛，黄豆装进布袋里挂在墙上。
四妹趴在缸沿上，探头往里看，下巴都快掉进缸里了。三妹也凑过来，伸手抓了一把白面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。
“姐，今天蒸馒头吗？”三妹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蒸。中午就蒸。”苏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。
母亲王桂兰从屋里出来，看到那满满一缸玉米面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她走到缸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些面粉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
“上次看到家里有这么多的粮食，还是你爹在生产队当队长的时候……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。
苏林走过去，把母亲扶回屋里坐下。“妈，以后家里的粮食不会断了。您别操心这个，把身体养好就行。”
母亲擦了擦眼泪，点点头。
中午，苏林系上围裙，开始和面。
白面掺了一点玉米面，加温水、加老面引子，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醒发。四妹蹲在旁边看着那个面团，像看什么宝贝似的，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
面团发好了，苏林把它揉匀，搓成长条，切成一个个小剂子，团成圆圆的馒头。她手快，不一会儿就做好了一笼屉。锅里的水烧开了，她把笼屉架上去，盖上锅盖，灶膛里添了一把火。
三妹和四妹蹲在灶台边，眼睛死死盯着锅盖。锅盖缝隙里冒出白气，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，两个孩子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。
二妹在旁边偷偷笑，笑完又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二十分钟后，苏林揭开锅盖。一锅白胖胖的馒头，冒着热气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三妹和四妹同时“哇”了一声，四妹伸手就要去抓，被苏林轻轻拍了一下手背。
“烫。等凉一凉。”
四妹把手缩回去，但还是忍不住探头探脑地看。
馒头凉了一些，苏林给每人递了一个。三妹双手捧着馒头，像捧什么宝贝似的，小口小口地啃。四妹不管那一套，张嘴就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。
母亲接过馒头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她没说话，但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全家围在一起吃馒头，没人说话。不是没话说，是顾不上说。嚼馒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苏林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弟弟妹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眼眶发热。她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，但一口都没吃。
前世她在直播间卖过各种美食，从几块钱的零食到几百块钱的大礼包，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有多珍贵。现在她知道了，最珍贵的不是食物的价格，是饥饿的时候能吃上一口饱饭。
吃完馒头，二妹主动去洗碗，三妹带着四妹去院子里玩。苏林坐在门槛上，把今天的支出算了一遍。买粮食花了三十，给母亲买药花了五块，手头还剩九十多块。这些钱够支撑一段时间，但不是长久之计。
订单虽然完成了，工艺厂那边的态度也很积极，但苏林心里清楚，靠给别人做代工，永远是被动的。人家给订单就有活干，人家不给就得闲着。她得想办法做自己的产品，打自己的牌子，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人手不够，资金不足，品牌没影，贸然铺太大的摊子只会把自己拖垮。
苏林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——上面是“自己的品牌”，中间是“订单加工”，下面是“原材料供应”。她用手指点在“订单加工”这四个字上，这是她现在的立足点。等站稳了，再往上爬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苏林抬起头。周秀兰牵着儿子小宝进来了，手里还拿着几双做好的鞋垫。
“苏林，你让我多做的几双鞋垫，我做好了，你看看行不行。”她把鞋垫递过来。
苏林接过去看了看，针脚密实，图案清晰，比她预想的还好。
“嫂子，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。以后订单多了，我还找你帮忙。”
周秀兰笑了笑，又看了看苏林家堆得满满的粮食缸，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，但很快就被笑意遮住了。
送走周秀兰，苏林把院门关上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夕阳正好落在院子里，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三妹和四妹在捉迷藏，笑声清脆得像铜铃。二妹在灶台边哼着歌洗碗。母亲的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，是她在听京剧。
苏林深吸一口气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一家人，吃饱饭，有笑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