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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周秀兰入股 苏林想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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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林想买缝纫机的事,在村里传开了。
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,当天下午就有好几个人来问她是不是真的要买。苏林一律回答说“再看看”,没有把话说死。她心里清楚,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两百块的村子里,“买缝纫机”是一件大事,一家买缝纫机能轰动半个村子,更何况是她这个刚被退婚的穷丫头。
周秀兰是晚上来找她的。
苏林正在院子里收衣裳,秋夜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晾衣绳上的布片呼啦呼啦响。她一件一件收下来,叠好,放进竹篮里。周秀兰推门进来,怀里抱着小宝,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脸埋在她肩窝里,嘴巴微微张着。
“嫂子,这么晚了,有事?”苏林把最后一件衣裳收下来。
周秀兰站在院子中间,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苏林没催她,把竹篮放在石桌上,拉了两把椅子出来,示意她坐。
周秀兰坐下,把小宝换了个姿势抱着,低头看着孩子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苏林,你买缝纫机,是不是要扩大规模?”
苏林没有否认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还招人不?我想跟你干,长干,不是打零工那种。”周秀兰抬起头来,眼神里有一种苏林之前没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依赖,是一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坚定。
苏林看着她,心里在快速盘算。周秀兰的手艺她已经摸透了,做事踏实,学东西快,人品也没得说。如果能把她拉进来长期合作,对双方都好。但苏林想的不只是“招人”,她想找一个能真正跟她一起干的人。
“嫂子,你想怎么干?”苏林问。
周秀兰显然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,回答得很快:“我想入股。我家那台缝纫机,算作入股。我人也是,算工钱也行,算分红也行,你说了算。”
苏林愣了一下。入股这个词从周秀兰嘴里说出来,她有些意外。她没想到周秀兰会主动提出这种合作方式,也没想到她会把家里最值钱的家当——那台缝纫机,拿出来当赌注。
苏林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。周秀兰的缝纫机虽然旧了,但能用,市面上怎么也值个几十块。更重要的是周秀兰这个人。她肯学、肯干、肯吃苦,而且她相信苏林,愿意把自己跟苏林绑在一起。这种信任,比什么机器都值钱。
“嫂子,你信我?”苏林问。
周秀兰看着她,眼圈慢慢红了。“苏林,我男人死后,没人帮我。只有你,拉了我一把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。小宝在梦里哼唧了一声,周秀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苏林深吸一口气。“嫂子,既然你信我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缝纫机算你入股,占两成。你干活另外算工钱,按件计酬。年底如果有盈利,再按比例分红。”
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公道的条件了。她本来可以不给股份,毕竟以她现在的产能和订单,周秀兰就算不加入她也能做起来。但她不想这样——她心里清楚,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,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帮工。
她需要一个帮手,一个信得过的、能跟她一起把这家底撑起来的人。
周秀兰使劲点了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落在小宝的棉袄上。她没擦,任它流。
“行。你说咋办就咋办。”
苏林进里屋,拿出纸笔,趴在石桌上写了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。她写得不规范,但关键条款都写清楚了——缝纫机作价入股,占两成股份;周秀兰参与生产,按件计酬;年底分红按股份比例分配。
她念给周秀兰听,一条一条地念,念完了问她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。
周秀兰摇头,从苏林手里接过笔,在纸上按下手印。红红的一个指印,落在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旁边。
苏林也在上面按了手印,把协议折好,交给周秀兰一份,自己留一份。
“嫂子,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合伙人了。”
周秀兰捧着那张纸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她看了又看,把它小心地折好,贴身放进口袋里。
送走周秀兰,苏林回到屋里,把门关上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两成股份。她不是没想过风险——周秀兰如果干不好怎么办?如果中途退出怎么办?如果将来生意做大了,这两成股份值很多钱,她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?
但这些顾虑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,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。她选择相信周秀兰。不是因为她善良,是因为她觉得周秀兰值得。她跟周秀兰非亲非故,人家愿意把自己最值钱的家当拿出来跟她一起冒险,这份信任,她不能辜负。
第二天一早,苏林拿着那份合作协议去了县城。
她先去了百货大楼,在缝纫机柜台前转了足足有半个钟头。飞人牌、标准牌、蝴蝶牌,各种牌子各种型号,价格从一百出头到两百多不等。她看上了一台飞人牌家用缝纫机,一百三十块,带台板、带机罩,还送一套常用配件。
一百三十块。
她现在手头有九十多块,还差将近四十。差得不多,但她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一台缝纫机上。她需要留一些钱周转,买布料、买线、买扣件,哪样都离不开现金。
苏林咬了咬牙,决定再等一等。再攒半个月,钱就够了。
从百货大楼出来,苏林去了县工艺厂。
刘建国正在库房里清点存货,看到她来了,放下手里的账本迎出来。他告诉她,上次送来的鞋垫和门帘质量很好,厂里很满意,已经开始试销了。反馈不错,有几家百货大楼已经在问货源了。
“苏林,你有没有想过扩大生产?”刘建国递给她一支烟,苏林摆摆手表示不抽,他自己点上了。
“想过,正在想办法。”
“如果资金上有困难,厂里可以预付一部分货款。”
苏林心里一动。预付货款。这倒是个好门路。
“刘同志,大概能预付多少?”
“看订单量。你如果能接下大单,预付三成没问题。”
三成。苏林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如果她能接下一千块的订单,就能拿到三百块的预付款。三百块,别说买一台缝纫机,买三台都够了。
“刘同志,厂里最近有没有大单?”苏林直奔主题。
刘建国吸了一口烟,想了片刻。“年底了,各个单位都要搞福利。厂里打算推一批手工艺品礼盒,里面放鞋垫、门帘、枕套这些,包装精美一点,当过年礼品卖。”
“这个单子有多大?”
“最少两千套。”
两千套。苏林深吸一口气。这个数字打在了她心坎上。两千套不是小数目,如果她一个人干,干到明年也干不完。但如果她能把村里的妇女组织起来,大家分工合作,两千套也不是不可能。
“刘同志,这个单子我想接。”苏林的语气很坚定。
刘建国看着她,眼神里有些意外。他知道苏林是个体户,手底下没几个人,敢接两千套的大单,胆子不小。
“你考虑清楚,这批货年底前要交,时间紧,任务重。你要是接了做不出来,不光你自己赔钱,厂里也受影响。”
“考虑清楚了。”苏林没有犹豫。
刘建国把烟掐灭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明天你来厂里签合同。”
苏林从工艺厂出来,站在大门口,仰头看天。
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田地里秸秆的味道。她攥了攥拳头。
两千套。她一个人做不出来。但只要有人,就能做出来。
回村的路上,苏林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怎么才能把村里的妇女组织起来?红旗村的妇女,大部分都在家务农,农闲时没事干,有力气没处使。如果有人能带着她们干点副业,给她们发工钱,她们不会拒绝。问题是,谁来做这个带头人?
苏林想到了自己。
她现在的身份是个体户,有执照,有订单,有合作的先例。周秀兰已经入股了,林巧儿也在帮她干活。如果再拉几个人进来,就能凑成一个小作坊。
但这几个人必须得信她。
苏林把村里她认识的妇女在心里过了个筛子。有几个手巧的,有几个能吃苦的,有几个做事踏实的。但这些人都跟她不熟,贸然上门去谈,人家不一定愿意来。
她得先做出点成绩,让人看到跟着她干真的能赚钱。
成绩就是这批两千套的订单。
苏林从县城回来,一进村就直奔周秀兰家。周秀兰正在院子里钉鞋垫,缝纫机的哒哒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苏林把那两千套订单的事跟她说了。周秀兰听了,手里的鞋垫差点掉地上。“两千套?咱们做得来吗?”
“做得来。你、我、巧儿,再找几个人,分工干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能行。”
苏林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周秀兰看着她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她信苏林的判断。
苏林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在上面画出分工图——裁剪组、缝纫组、绣花组、包装组。她用手指在几条线上点了点,跟周秀兰商量着,要把村里的张翠花和李腊梅都拉进来,张翠花手巧,李腊梅能吃苦,都是合适的人选。
“嫂子,你去跟她们说。愿意来的,明天上午到我家来,我当面跟她们谈。”
周秀兰点点头,放下鞋垫就出门找人去了。
苏林看着她风风火火走远的背影,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。
她不是一个人在干了。有人愿意跟着她干,愿意把时间和力气投进来,赌一个她说的“未来”。她知道,她不能辜负这些人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