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1、马小玲上门 林巧儿加入 ...
-
林巧儿加入的第二天，苏林正在院子里整理布料，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，二十出头，齐耳短发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笼，竹笼里装着两只灰白色的兔子，耳朵竖得笔直，警觉地四处张望。
“苏林！”女人的嗓门不小，一进门就喊上了，“听说你在招人？”
苏林认出了她——马小玲，红旗村出了名的养兔能手。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女人印象很深，因为这婆娘是整个村子第一个敢自己搞副业的，在家养了十几只兔子，被婆婆骂了不知道多少回。她男人在南方打工，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，还要种地、养兔，日子过得紧巴巴，但从来没跟人叫过苦。
苏林放下手里的布料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她早就想过把马小玲拉进来，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。现在人自己送上门来了，她反倒不急了。
“小玲嫂子，坐。”苏林拉了把椅子出来，目光落在那竹笼上，“这兔子长得真壮。”
马小玲把竹笼放在地上，掀开盖子，抓起一只兔子递到苏林面前。“你摸摸，这毛多厚。我养的兔子，全村第一，不，全县第一。”
苏林伸手摸了摸，兔毛厚实柔软，手感极好。她心里暗暗赞叹——马小玲在养兔子这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，不是吹的。
“嫂子，你找我啥事？”苏林直接问。
马小玲把兔子放回竹笼，搓了搓手上的毛。她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，有什么说什么，张嘴就来：“听说你接了个大订单，要招人。我想来，但我不会绣花，也不会踩缝纫机。我会养兔子，你要是需要兔毛，我供你。你要是需要人手干粗活，我也有力气。”
苏林看着她。来找她的人里，周秀兰带着手艺来的，张翠花和李腊梅带着力气来的，林巧儿带着天赋来的。马小玲不一样，她带着一门完整的营生来的。她的养兔技术自成体系，不需要苏林教，也不需要苏林管。
“嫂子，你养了多少只兔子？”苏林问。
“大大小小加起来三十多只。”马小玲比划了一下，“要不是家里地方小，我能养一百只。”
三十多只。苏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一只成年长毛兔一年能剪四五次毛，一次能剪大半斤，一年就是三四斤。一斤兔毛现在市面上能卖到八块钱。三十只兔子，光是兔毛一项，一年就是六七百块的收入。这在1983年的农村，算是一笔大钱了。
但马小玲来找她，不是为了炫耀这些。苏林看着马小玲的眼睛，那里面有渴望。她想把养兔这件事做大，但她一个人做不了。她需要有人帮她找销路、找资金、找场地。
“嫂子，你想怎么合作？”苏林问。
马小玲显然已经想过了，回答得很快：“我供兔毛给你，你做成成品拿去卖。兔毛的钱你赊着，等你的货卖了钱再给我。我不要利息，只要你帮我找销路。”
苏林听完，倒吸一口气。马小玲不是来找工作的，是来找合伙人的。而且她开出的条件极其优厚——先供货后收款，不要利息，不计时间。这不叫合作，这叫投资。她投的是兔毛，赌的是苏林的未来。
“嫂子，你信我？”苏林问。
“信。”马小玲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萝卜，“你被退婚那会儿，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。换个人早哭天抹泪了，你倒好，第二天就去赶集卖东西了。”
苏林笑了。这位嫂子的眼睛够毒。她说得一点没错——原主确实已经“哭天抹泪”了，换了个人来活。
马小玲又蹲下来，摸着竹笼里兔子的耳朵，声音低了一些。“苏林，我不怕跟你说实话，我婆婆天天骂我不安分，说养兔子是歪门邪道。我男人在南方打工，一年寄回来没几个钱。我想把兔场搞大，可我一个人搞不起来。”
苏林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——马小玲的兔毛是原材料，她做的尿裤和绣品是成品。如果能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，从原材料到成品，整个链条就通了。进别人的布料要花钱，但用马小玲的兔毛做绣品原料，可以省下不少成本。而且兔毛制品比棉布制品更值钱，利润空间更大。
“嫂子，你回去准备二十斤兔毛，我有用。”
马小玲眼睛一亮，手在竹笼上一拍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“没问题。下周给你。”
两人没有签什么协议，甚至连具体的价格都没谈。苏林觉得不需要，马小玲也不是那种人。人跟人之间的信任，有时候不需要写在纸上。
马小玲走后，苏林蹲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只竹笼出神。兔毛、布料、绣花、缝纫，这几块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。周秀兰的缝纫机、林巧儿的绣花针、马小玲的兔毛、张翠花的裁剪、李腊梅的包装，加上她自己的统筹和销售。
一个完整的链条开始在她脑子里成形了。
第二天，苏林去镇上赶集，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陈志高蹲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抽旱烟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。看到苏林走过来，他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张了张嘴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林本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，但有人不让。从供销社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人，直奔苏林而来，是陈志高的新对象王莉莉。
“苏林！”王莉莉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，“你还有脸来镇上？”
苏林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我为什么没脸？”
王莉莉气得脸都红了，声音又尖又厉：“你一个被退婚的女人，不好好在家里待着，天天抛头露面，你还要不要脸？”
苏林看着她，忽然觉得特别好笑。陈志高站在一边，手里的烟灭了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终究是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。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王莉莉在街上丢人。
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。买菜的、卖布的、赶集的，纷纷停下来看热闹。
王莉莉骂人很有套路，先骂苏林“不守妇道”，再骂苏林“投机倒把”——她听说苏林上次被工商所查过，专门去打听过细节。最后又翻出退婚的旧账，说苏林是“没人要的破烂货”。
苏林一直没还嘴。不是嘴笨，是在等。
等她骂够了，围观的人够多了，苏林才开口。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，举在手里，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。
一张盖着红章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。
“王莉莉，你看清楚了。这东西叫营业执照，是工商所发的。我这叫合法经营。”苏林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你说我投机倒把？你懂政策吗？”
王莉莉看到那个红章，愣住了。她不知道苏林已经办下了执照，她爹村支书王德贵都不知道。
王莉莉看向陈志高，似乎在等他帮腔。但陈志高低着头，把烟头踩灭了，转身走了。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带着逃的意味，像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王莉莉看着他的背影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思议。她想追上去，脚却没动。她终于发现，这个男人不会替她扛任何事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。
苏林把执照收好，从人群中走出去，脚步不快不慢。她没有回头看王莉莉的表情，但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。有人在笑王莉莉，有人在小声讨论那张执照。
到村口的时候，苏林听到身后有人叫她。是陈志高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。
“苏林。”他叫她。
苏林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你变了很多。”陈志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苏林没有回答，重新迈开步子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只是一眼，然后转头走了。
回了村，苏林直奔马小玲家。她蹲在兔笼边，伸手摸了摸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。兔毛的触感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，软绵绵的，暖烘烘的。
马小玲端着一碗水走过来，递给她。
“嫂子，二十斤兔毛，下周能给我吗？”
马小玲看了一眼兔笼，斩钉截铁地说：“能，这批兔子的毛正好可以剪了，再养几天就够长度了。”
苏林点点头，端着碗喝了一口水，碗边还带着玉米糊糊的味道。
她看着马小玲忙前忙后的背影，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。“西凉绣”这三个字忽然冒了出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，在西风里刮得猎猎作响。
她要做的不只是尿裤和鞋垫，不只是一笔订单两笔订单。她要做一个品牌，一个让西北这片土地都认识的品牌。
苏林攥紧了手里的碗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。路还长，但她不急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。她先要把眼下的路走稳，要把这批订单做好，要把这个团队带起来。
牌子总有一天会立起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