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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赶工 两千套订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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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千套订单像一座山,压在每个参与的人心头。苏林把工期拆成八周,每周二百五十套,每天四十多套。这个速度放在现代化工厂里不值一提,但在1983年的红旗村,在三台缝纫机和几个女人手里,是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完成的数字。
订单开始的第二周,苏林发现进度慢了。
张翠花裁剪的速度跟不上周秀兰缝纫的速度,周秀兰经常要停下来等布料。李腊梅包装的速度倒是快,但包装材料还没到位,她有一半时间在闲置。林巧儿那边的绣花进度正常,但她一个人要负责所有门帘和枕套的绣花活,眼睛已经熬红了。
苏林坐在院子里,把进度表看了又看,找出问题出在哪里。裁剪是瓶颈,包装材料是短板,绣花是单点风险。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拆开,一个一个想解决方案。
“张姐,你裁剪的时候别光图快,尺寸要准。宁可慢一点,不能出错。出错返工更耽误时间。”
“李姐,包装材料下周就到,你这周先帮张姐裁剪,跟她学学。”
“嫂子,你缝纫的时候注意一下针脚密度,不能为了赶进度把质量丢了。质量出问题,返工的时间比做新的还长。”
“巧儿,你那边要是忙不过来,你跟我说,我帮你找人。”
张翠花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剪刀。李腊梅搬了把椅子坐到张翠花旁边,边看边学。周秀兰把缝纫机的速度调慢了一些,针脚密实了不少。林巧儿比划了几下——她说她还能撑得住,不用找人,这批活她自己干。
苏林看着她那双布满针眼的手,心疼得厉害,但没有再说“我帮你找人”这种话。她知道林巧儿的性子,说了就一定会自己扛。她需要的不是被替代,而是被信任。
进度的事还没解决,新的问题又来了。
那天下午,苏林去镇上买材料,在供销社门口遇到了刘建国。他刚从县城来,准备回工艺厂,车后座上捆着一个大麻袋。
“苏林,正好碰到你。”刘建国把自行车支好,从麻袋里掏出一块布料递给她,“这是厂里新进的料子,你看看合不合适。如果合适,下一批订单就用这个。”
苏林接过去摸了摸。布料是棉麻混纺的,比纯棉的厚实耐磨,手感也不错。她问了问价格,比纯棉要贵一些。
“贵是贵一点,但质量好,顾客认。”刘建国点了根烟,“你回去试试,能用的下批订单我按这个料子报。”
苏林没有马上答应,把布料叠好放进包里。
从镇上回来,苏林顺路去了马小玲家。马小玲正在院子里喂兔子,看到她进来,放下手里的菜叶子迎上来。
“苏林,你来得正好,兔毛又攒了一批,你看看。”她指着墙角的几个麻袋,“这批兔毛的质量比上批好,毛更长更软。”
苏林蹲下来,抓了一把兔毛在手里搓了搓。确实比上批好,毛长而细,柔软有光泽。这种质量的兔毛,做出来的鞋垫至少能卖贵五毛。
她问马小玲这批兔毛有多少斤。
马小玲比了个数字——十五斤。
“钱的事你别急,”马小玲擦了擦手,“等你的货卖了再给我。”
苏林看着她,心里记下了这笔人情。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苏林走在村口的土路上,远远看到自家院子里还亮着灯。那是二妹在等她,灶台上应该还温着晚饭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订单开始的第三周,苏林又招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村里的小姑娘叫秋菊,十七岁,手巧,学过绣花。另一个是邻村的寡妇叫王桂英,三十出头,力气大,能搬能扛。
秋菊分给林巧儿,学绣花。王桂英分给李腊梅,学包装。
团队的规模从五个人变成了七个人。苏林在进度表上添了两行,重新分配了任务。人多力量大,进度赶了上来,甚至比原计划还快了一些。
但人多了,矛盾也来了。
那天中午,苏林正在院子里吃午饭,秋菊哭着跑来了。她的手指上扎了一根针,是林巧儿教她绣花的时候扎的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秋菊自己走神了。但秋菊觉得林巧儿教得太严,说她骂人。
苏林问她林巧儿怎么骂她了。
秋菊抽抽噎噎地学着林巧儿比划了几下,说她凶。苏林看着她学的那几个手势,没看到辱骂的意思,只是在指出错误。秋菊的手语不太熟练,可能是误解了,也可能是在夸大。
苏林没有直接说秋菊不对,也没有去找林巧儿兴师问罪。她先给秋菊把手指上的针拔出来,用碘酒消了毒,包了块纱布。秋菊慢慢不哭了,脸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秋菊,巧儿不会说话,她要是比划快了你看不懂,你让她慢一点。她不是骂你,是在教你。”
秋菊低着头,没吭声。
苏林又说:“你要是不想跟巧儿学了,你跟我说,我给你换个人教。”
秋菊想了想,摇了摇头,说“我回去继续学”。
苏林看着她走回林巧儿家的背影,舒了一口气。管理比做产品难。产品做坏了可以重来,人心要是散了,就真的散了。
晚上,苏林去林巧儿家,把秋菊的事跟她说了。林巧儿沉默了很久,比划了几下——她说她知道自己教得太严了,但她想让秋菊快点上手,能早点挣钱。
苏林拉住林巧儿的手说:“巧儿,你能挣钱了,你奶奶能过好日子了。秋菊也能挣到钱的,你慢慢教,不急。”
林巧儿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两下。苏林没再说什么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订单开始的第四周,刘建国又来了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两个人。一个拿着公文包,一个拿着相机。
拿相机的那个是县报社的记者,听说了红旗村有个妇女手工艺合作社,想来采访。
苏林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会有记者来采访她。前世她在直播间被无数人围观过,但那些围观隔着屏幕,不痛不痒。现在是真人真事,要上报纸,印成铅字,全县的人都会看到。
“苏林同志,可以拍几张你们工作的照片吗?”记者举着相机问。
苏林深吸一口气,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“拍吧。”
记者拍了几张缝纫机的照片,拍了几张女工忙碌的照片,拍了一张苏林站在院子里的照片。她站在三台缝纫机前面,身后是堆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和半成品,阳光从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洒了一片碎金。
记者合上本子,跟苏林握了握手。
苏林站在院门口,目送记者走远。拿着公文包的那个人临走时跟她说了句“照片洗出来给你寄一张”。苏林笑了笑说好。
她转身回屋,二妹正在灶台边盛饭。三妹和四妹已经坐好了,四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敲着碗沿,叮叮当当的。
苏林在饭桌前坐下,端起碗。
日子就是这样,忙得像陀螺,但热腾腾的,有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