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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送货 订单开始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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订单开始的第五周，第一批成品终于全部完工了。
五百套礼盒，整整齐齐码在苏林家的堂屋里，从地面一直堆到快要碰到房梁。纸盒是用硬纸板糊的，外面包了一层花布，系着红色的丝带。每个盒子里装着一双鞋垫、一条门帘、一对枕套。鞋垫上是简单的缠枝莲图案，门帘上是喜鹊登梅，枕套上是鸳鸯戏水。苏林亲手检查了每一套，不合格的挑出来返工，合格的按顺序码好。
二妹蹲在那些礼盒前面，仰着头看，脖子都酸了。她问苏林这些能卖多少钱。
苏林算了算账——一套三块五，五百套就是一千七百五十块。刨去布料、绣线、包装材料的成本，再刨去给周秀兰她们几个的工钱，她大概能落个六七百块。六百到七百块，是这个家里以前好几年的收入。
但她没把这些钱看成是自己的。这五百套礼盒，每一套里都有周秀兰缝的针脚，有林巧儿绣的花，有张翠花裁的布料，有李腊梅包的盒子，还有马小玲养的兔子贡献的兔毛。这些钱里有她们的一份，她只是那个把所有人串在一起的人。
晚上，苏林去找大弟苏建国。大弟周末在家，正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头起起落落，木头咔嚓咔嚓裂开，堆了一地。
苏林站在他旁边，开门见山地问他：“建国，明天帮姐送趟货，行不行？”
大弟放下斧头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看了她一眼：“送哪？”
“县城，工艺厂。五百套礼盒，我一个人搬不动。”
大弟没犹豫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行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姐弟俩就起来了。他们把五百套礼盒从堂屋里搬出来，装上一辆借来的平板车。马车是隔壁王大叔的，知道苏林要给工艺厂送货，二话没说就借了，连车带马，还帮忙套好了车。苏林塞给他两块钱，王大叔死活不要，说“你给村里妇女找了活干，我帮你拉趟货算啥”。
平板车装得满满当当，用麻绳捆了好几道。大弟赶车，苏林坐在车尾，扶着箱子防止它们颠下来。
马车从村口出发的时候，天还没有大亮。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，土路两边的枯草上挂满了白霜。车轮碾过路面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。
几个早起的村民看到这一幕，停下脚步看了几眼。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眼神复杂，但更多的人眼里是羡慕。
苏林没在意那些目光，靠在纸箱上打了个盹。她太困了，昨晚为了整理这批货，忙到凌晨两点才睡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，苏林的头磕在纸箱角上，疼醒了。她揉了揉额头，看到大弟的背影。他坐在车辕上，手里攥着缰绳，腰挺得很直。秋风吹起他的衣角，露出里面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毛衣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大弟今年才十七岁，还是个孩子，但他已经像个大人一样扛起了这个家的一部分担子。
两个多小时后，县城到了。
工艺厂的大门已经开了，传达室的老头正在扫地。看到苏林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平板车，他放下扫帚，冲里面喊了一嗓子：“刘科长，红旗村的苏林送货来了！”
刘建国从办公楼里跑出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搬运工。他看到那满满一车礼盒，愣了一下，显然是没想到苏林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五百套。
“全部合格。”刘建国一边让搬运工卸货，一边拿起一套拆开检查。鞋垫针脚密实，门帘绣花精美，枕套图案清晰。每一样都符合样品标准，甚至比样品还要好一些。
他把礼盒重新包好，拍了拍手，看着苏林问道：“剩下的三批，能按时交吗？”
苏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时间安排，给了刘建国一个准确的答复。第一批五百套提前了三天完成。剩下的三批各五百套，她算了算进度，也能提前。
刘建国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从工艺厂出来，苏林没有急着回去。她让大弟在门口等着，自己去了一趟县城的新华书店。
她在书架前站了快一个钟头，翻了许多书。最后买了两本——一本是《手工艺品设计与制作》，另一本是《农村副业经营手册》。书不贵，加起来才一块多钱。
从书店出来，苏林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又拐到百货大楼，给四妹买了双新鞋，给三妹买了新书包，给母亲买了件棉袄。
大弟问她：“姐，你不给自己买点啥？”
苏林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她想不出自己需要什么。不是没有想要的东西，是眼下要紧的事太多，顾不上自己。
回去的路上，苏林靠着纸箱，把那本《手工艺品设计与制作》翻了几页。书里有一些新的绣花图案和针法，她打算回去跟林巧儿一起研究研究。
马车经过一段坑洼的土路，颠了一下，书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苏林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闭上眼。秋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田地里秸秆的干燥气味。大弟哼着歌，调子跑了很远，苏林嘴角翘了起来。
五百套，一千七百五十块，六七百块的利润。
这只是第一批。还有三批，一共两千套，七千块的总价，两千多的利润。
苏林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又过了一遍，觉得自己没有算错。
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些数字里太久，货款还没结，钱还没到手，利润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。她不能高兴得太早。
马车进了村口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苏林远远看到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秀兰，抱着小宝，在等她。
“苏林，货送到了？”周秀兰迎上来。
“送到了，全合格，刘厂长说比样品还好。”
周秀兰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连日来熬夜赶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个好消息冲散了大半。
苏林从车上跳下来，从包里掏出一条红色丝巾递给周秀兰。
“嫂子，给你的。送货回来的路上买的，不值几个钱。”
周秀兰接过丝巾，手指在那光滑的绸面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这么好看，我……我咋好意思收……”
“收着吧，你应得的。”
周秀兰把丝巾攥在手心里，吸了吸鼻子，没再推辞。
苏林抱着四妹进了屋，母亲王桂兰正靠在炕头，手里拿着那双新棉袄，反复地看。棉袄是深蓝色的，对襟，盘扣，领口镶了一圈人造毛。母亲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针脚，又翻回去摸了摸面料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“林儿，这得花不少钱吧？”
苏林一边把书放进柜子里，一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“没多少，你穿着暖和就行。”
王桂兰把棉袄叠好，放在枕头旁边，又拿起来摸了摸，又放下。
夜深了，全家都睡了。苏林一个人坐在油灯下，把今天的账记完。
收入一千七百五十块，支出布料、绣线、包装材料、工钱、买书的钱、给四妹买鞋、给三妹买书包、给母亲买棉袄、给周秀兰买丝巾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最后算下来，净赚六百出头。
苏林把这笔数字看了又看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：“第一批，五百套，完成。”然后合上账本，吹了油灯。
窗外月光很好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，亮得好像满地都是银子。
苏林闭上眼，在心里盘算着。
第一批完成了，还有三批。等四批全部完成，她就有两千多块的利润。两千多块，够她做很多事了。买更多的缝纫机，招更多的人，进更好的材料。也许，还可以在镇上租一个门面，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。
但她又告诉自己，不急，慢慢来。
路还长，她已经在路上了。
